泰迦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当然知道!雾崎和伽古拉的那个“家”!那里不仅存留着他与那个温柔科学家相处的短暂美好时光,更是那个人在失忆期间作为人类雾崎进行科研工作的主要场所。里面不仅有他的研究资料,更承载着泰迦心底最珍视也最痛苦的回忆。
“那个房子……我知道。”泰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雾崎……他在那里的书房……是他主要的私人工作区。”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强行升起的决意掩盖,“我现在就去!一定把他的研究资料全部带回来!”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要往外走。格里姆德的威胁悬在头顶,这枚晶片可能是最后的希望钥匙。
“我陪你!”赛罗立刻道。
凯也站起身:“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泰迦断然拒绝,停下脚步。他的眼神扫过赛罗和凯,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执拗,“表哥,凯前辈,你们在这里帮大地保护好分析晶片,也顺便保护好基地。那个地方……那个房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是我和他最后私密的共同空间。我想……一个人去。至少,我想安静地和那个地方……道个别。”最后几个字几近无声,像是无助的哀求。
赛罗和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理解与无奈。
他们明白泰迦此刻内心的情绪,那片空间里沉淀的情感,是别人无法分担的。
“好。”赛罗最终点头,重重拍了下泰迦的肩,“快去快回!注意安全!格里姆德的爪牙随时可能出现!”
“小心。”凯和其他伙伴们也叮嘱到。
泰迦用力点头,不再言语,化作一道迅捷的银红色光芒,瞬间冲出了公寓阳台,向着那熟悉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泰迦收敛光芒,落在那座熟悉的房子门口。他曾和雾崎在许多个早晨一起从这里向基地出发,也曾在暮色下与他并肩走入家门。此刻的心境,却是天壤之别。
他正要迈步,却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房子里……有光?!
那是卧室的窗户!
厚实的窗帘,竟从缝隙里透出一丝柔和的暖黄色光线!
那绝不是路灯的反光,也非月光。那是房间内部的灯光。昏黄的,温柔的,像极了雾崎深夜埋首工作时随手点亮的角落台灯!
泰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以近乎炸裂的速度疯狂擂动。血液轰然涌上头顶,巨大的冲击让他瞬间有些头晕目眩。
雾崎……他回来了?!那个人在里面?!
是幻觉?还是……他终于愿意面对自己?还是……这又是一个残酷的陷阱?
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思维。泰迦将自己所有的能量和气息压到最低点,如同融入夜风的幽灵,瞬间移动到大门前。密码是他手指的一部分记忆,几乎在触碰到感应区的瞬间,门锁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机械轻响。他猛地拉开一道缝隙,闪电般挤了进去!
“雾——!”他的名字只喊出半个音节便卡在喉咙里。
玄关昏暗,空无一人。
客厅寂静,只有家具的轮廓。
厨房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不死心,奔向卧室,带着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虚掩的卧室门!
床上,枕被叠放整齐。
窗前,只有晃动的窗帘。
浴室门大敞,里面漆黑一片。
只有那盏小巧的床头灯,在冰冷的空气中,固执地散发着温暖的毫无生气的光。
仿佛它只是被一个冰冷的程序激活,一个被遗忘的定时命令。
巨大的失望混杂着一种被无形嘲弄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泰迦。
死寂吞噬了他。
沉重的脚步将他拖向餐厅方向,那里连接着开放式厨房。但当他目光落在吧台上时,瞳孔猛地收缩。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残留着浅浅的乳白色的痕迹。
牛奶。
一杯刚刚喝完,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牛奶。
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泰迦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过!就在刚才!就在自己赶来的路上!
他几乎是扑到吧台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还带着一丝微弱余温的马克杯。杯壁光滑冰凉,但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掌心,一直烫进他冰冷的心脏。
他回来过……热了杯牛奶……他知道我可能会来……所以他走了……
心脏被这微不足道的残迹狠狠刺痛,痛得他几乎弯下腰。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刚刚勉强粘合起来的伤口。他紧紧握着杯子,仿佛握着最后一点关于“雾崎”的实体证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环顾着这个熟悉的空间,每一处都烙印着那个人的痕迹,每一处都回荡着他们共同生活的点滴。
冰箱前,他曾从背后拥住正在取食材的雾崎,下巴搁在他肩窝,嗅着他发间清冽的气息,换来对方一声无奈的轻笑。
客厅的沙发上,他曾趁着对方专注看书时,偷吻他的唇角,被对方用书脊轻轻敲了下脑袋,却在他眼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纵容。
卧室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的柔软大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去上班,到点了就会带着疲惫却温和的笑容推门而入。许多个夜晚,他们相拥而眠,体温交融,呼吸相闻。那些无声的依赖,那些肌肤相亲的亲密,那些黑暗中交换的无需言语的信任与温暖……
还有那两个夜晚,他主动将自己完全交付,那炽热的缠绵,那交融的灵魂,那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的占有与归属……
“各取所需……□□上的满足……”冰冷的话语再次在耳边炸响,与眼前温馨的回忆碎片激烈碰撞,爆发出更猛烈的痛苦。
他的目光扫过餐厅,那天清晨的画面,如同被按下了重播键,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闪现着——
伽古拉苍白的脸色拄着蛇心剑,猩红的眼眸带着洞悉一切的讽刺,逼视着他:“说得真感人啊,光之战士。那如果有一天,你们的立场再次对立呢?当光明与混沌的号角再次吹响,当光之国的大义要你再次举起武器,当宇宙的法则要求你履行职责时,你又该如何选择?” 他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是继续维护你那‘正义使者’的荣光,尽责地举起光刃将他再次‘消灭’?还是放弃你的身份,你的信仰,放弃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去偏袒一个……混沌的使徒?甚至……背叛光?”
而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记得自己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声音铿锵:“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我会用尽一切方法,阻止它发生。”
阻止?用什么阻止?用崩溃吗?用眼泪吗?用此刻这样连见他一面都做不到的窘迫吗?
伽古拉的预言,像精准的判决词,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的无力。
就在这时,赛罗那暴躁而滚烫的声音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炸响:
“那就给老子打起精神!先把格里姆德那鬼东西彻底送进地狱再说!然后把托雷基亚抓回来,不管你是绑着他,关着他,还是揪着他的脖子,你都要当面去问清楚!机会得靠你自己去抢!”
这声音如同惊雷,劈开了他自怨自艾的阴霾。
对!抓住他,把他带回来,撕裂他所有虚伪冰冷的面具,要他亲口说出真相。无论是爱是恨,是堕落是救赎,他都要听!至于格里姆德……必须死在这之前!
这股强烈的执念压下了所有的软弱。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书房,熟练地开启雾崎的个人终端,精准地定位,高速下载大地所需要的所有核心环境包、私钥数据库、混沌算法底层参数……整个动作迅捷凌厉,不见一丝拖泥带水。
需要的资料全部到手后,泰迦拉开门,将这片刻满心痕的“家”关在身后,身影化作一道斩破暗夜的银红流光,往公寓方向疾驰而去。比来时更加决绝,也更加炽热。
几乎就在那道流光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的下一秒。
客厅中央的空气无声地裂开一道幽蓝色的缝隙,边缘流淌着液态般的混沌光芒。雾崎的身影,如同从深海的倒影中浮出水面,平静地从门内踏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得像座雕塑。许久,他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那道远去的流光在空间中残留的能量回音。
随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在空气中,极其轻微地划过泰迦刚才站立的位置前方的虚空。
仿佛在触摸一道已经远去的温度,一道看不见的绝望的泪痕。
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而他也静静地站了许久。
然后,那只手倏地收回。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留恋。幽蓝色的光芒无声暴涨,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形,仿佛从未归来。
空旷的房子里,只剩下那盏小小的床头灯,在死寂中燃尽了微弱的能量,如同流干泪水的眼睛,彻底熄灭了。
那只未来得及清洗的冰冷的杯壁,倒映着窗外吞噬一切的、不祥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