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罗停在几米外,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手臂在儿子扑上去的那一刻已经缓缓放下,眼眸深处,无数激烈的情绪如同风暴般翻涌。震撼、难以置信、剧烈的痛楚、难以言喻的复杂欣慰,最终都沉淀成一片晦暗难明的深沉海洋。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像守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样紧紧抱着那个曾经几乎颠覆宇宙秩序的幽蓝魅影,后者此刻脆弱得如同风中琉璃,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被面具半遮半掩的脸,映照出岁月的残酷与命运的荒谬。泰罗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条绷紧如刀削斧凿,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高斯缓缓降落在泰罗身边,“他体内最核心的格里姆德混沌源质已被彻底驱除。剩下的,是他自身严重的创伤和混乱能量场。虽然危险,但不会再污染或暴走。”高斯温和平静的声音响起,向泰罗解释着最关键的情况,“现在他需要的是好好静养,等伤养好,精神恢复过来,就没问题了。”
泰罗道过谢后,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复杂地从那两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到儿子那不断颤抖却固执地不肯放手的背影上。他发出一声极低沉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我们……回地球。”
高斯向众奥点了点头,吩咐了几句,又看了一眼伽古拉,随后便化作一道蓝色的光,飞向了遥远的星河。
伽古拉望着那道代表着宇宙秩序的温柔仁慈光芒,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地球,泰迦公寓里。
天空中那不祥的红色终于散去,黎明前的破晓显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艾克斯和大地看着伙伴们以及泰罗总教官都平安地回来了,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主卧内只余一盏床头壁灯散发着朦胧微光。托雷基亚无声地躺在床上,他已恢复成雾崎的模样,胸口的巨大贯穿伤覆盖着特制能量场稳定装置,幽蓝微芒闪烁,连接在旁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微弱象征生命搏动的滴答声。
泰迦坐在床边的椅子里,形同槁木。数小时前几乎点燃自爆的光之战士,此刻只剩一个疲惫麻木的躯壳。他恢复成了俊彦的模样,那张一向充满活力英俊的脸上,此刻泪痕污渍未干,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他的双手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姿态,紧紧包裹着雾崎放在床边缠绕着薄薄绷带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失血发白,仿佛松开一丝缝隙,那人的温度便会彻底流失。
客厅里气氛凝重。
泰罗拟态成人类模样坐在主沙发上,神情肃穆。其余光之战士纷纷恢复成人间体或本体拟态围坐在周围。
凯则倚靠在客厅与走廊连接的阴影处,目光看似随意,却时不时瞥向主卧,以及靠坐在单人沙发角落里,沉默地望向窗外的伽古拉。
众人正在向泰罗,这位光之国的总教官、奥特兄弟之一,详细汇报着此行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从发现芯片可以控制怪兽开始说起,到XIG在托雷基亚的带领下全力破解芯片取得了重大进展,伽古拉舍命带出了重要情报,大地解析出关键信息他们来到这里与泰迦会合。再到托雷基亚假意投敌窃取密钥以身入局,在其中布下陷阱,消耗掉格里姆德的怪兽军团和本源力量,以及他如何巧妙地利用芯片反向定位格里姆德核心位置并将它引入预设的净化陷阱。这场布局的精密与大胆,足以让任何战略专家动容。
泰罗听完所有人的陈述,面容像是覆盖了一层薄霜,眼神深邃得如同风暴即将来临前的海面。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每一个字词都在他心中反复咀嚼权衡。
随后,他站起身,迈步走向泰迦卧室的门口。他在门前站定,抬手却并未立刻敲门。他静静地站在泰迦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门内,床上的人依旧昏睡,脆弱又平静。床边的人仿佛凝固的雕塑。
泰迦没有察觉到门外的视线。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缠绕在雾崎身上。他凝视着对方苍白脸庞的轮廓,指尖极其温柔地摩挲着对方缠绕着绷带的手指关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有浓烈到化不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眷恋与担忧,以及一种深沉的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后果的决心。他仿佛守护着整个宇宙失而复得的唯一珍宝。那份专注和情意,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掩饰,也无需掩饰的。
那眼神,泰罗太熟悉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光之国科技局冰冷的实验仪器旁,在等离子火花塔的辉光下,在许多个他们一起并肩探险的星球上,他也曾用这样的眼神,凝望着那道蓝色的身影。
泰罗屈起手指,在门上敲了敲。
泰迦几乎是瞬间被惊动。他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看到是父亲,脸上的戒备和那浓得化不开的眷恋情意瞬间交织,显得有些复杂和紧张。他下意识地想握紧雾崎的手,却又微微一顿,只是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对方的手更稳妥地护在自己掌心,并没有松开。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父亲。”声音沙哑低沉。
泰罗的目光深邃,从儿子布满泪痕和疲惫的脸庞,移到他紧握着雾崎的那只手,再重新落回泰迦的眼睛里。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固执地响着。
“跟我来,泰迦。”泰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低沉而直接。他侧身让开门口,目光投向客厅另一侧通往露台的门。
泰迦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病床上毫无知觉的雾崎,又抬头看向父亲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又似乎蕴藏着无数未言之意的眼睛。他明白这一刻无法逃避。该面对的,终归要面对。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像是对待最珍贵的瓷器般,将雾崎的手小心地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然后,他挺直了脊背,脚步略显沉重,却无比坚定地跟着父亲,走出了那间弥漫着沉重药水味与无声担忧的房间。
客厅里的众人早已默契地停止了交谈,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对走向露台的父子,各自找了些事做:小陆低头默默检查自己的升华器,活海和勇海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试图恢复体力,大地和艾克斯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翔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伽古拉靠坐在单人沙发的角落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蛇心剑随意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凯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默默地看着伽古拉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未散的忧虑。
“喝点水?”凯将水杯往前递了递,声音低沉。
伽古拉烦躁地瞥了他一眼,接过杯子,依旧不理人。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先是飘向卧室望了望床上的人,再从泰罗和泰迦身上扫过。
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言而喻地给那对父子留出了绝对的空间。
露台上,风带着微凉吹拂进来。
泰迦站在父亲身侧,略微落后半步,望着父亲的背影。
泰罗没有立刻转身。他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护栏,眺望着脚下的城市景象。
最终,是泰迦先打破了沉默。
“对不起,父亲。”
“我不该隐瞒这次怪兽暴动背后的真相与格里姆德有直接关联。”泰迦的声音很稳,“更不该在发现异常和巨大威胁后,没有第一时间向您,向佐菲大伯,向光之国汇报求援。我的决策失误源于对事态的严重性认知不足,判断上存有私心和侥幸心理。这不仅是对自身职责的亵渎,更将地球、将XIG的队友、以及所有赶来支援的伙伴们都置入了无法估量的巨大危险之中。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这是我在执行宇宙警备队职责上的重大失职,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置。”
泰罗静静地听着,脸上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深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细微的痛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微微颔首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如您亲眼所见,‘雾崎博士’就是托雷基亚。他没有在多年前那场决战中彻底消亡。在那场大爆炸之后,他身受重伤,漂流到这个宇宙的地球,被伽古拉前辈救下。他的所有记忆,体内混乱的力量被前辈以巨大的代价封印。这几年,他以‘雾崎’的身份生活在地球,作为一名普通的称得上杰出的科学家。自从他加入了XIG,和我们,和所有队员们并肩作战。他改良武器,研究战术,解析芯片,无数次为了对抗被黑暗芯片控制的怪兽而竭尽全力,守护地球,守护人类……他展现出的善良、聪慧、勇气和责任感,是真实的!”
泰罗转过身来,看着他。
泰迦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而这一次,在格里姆德这个曾经夺走他一切、如今又要卷土重来意图毁灭一切的巨大邪恶面前,他更是明知恢复力量记忆、甚至可能重蹈覆辙的危险,依然选择了以身入局。他假意投敌取得信任,承受误解与谩骂,将自己作为诱饵与囚笼,只为了创造唯一能彻底消灭邪神的机会。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他甚至不惜点燃自己作为炸弹的核心,只为确保格里姆德被彻底终结。父亲!”
泰迦直视着泰罗的眼睛,目光灼灼:
“是,托雷基亚曾经……犯下过无数的过错,他的手上沾染着无法洗刷的血腥,这是无法否认的黑暗过去。但是,这一次,就在刚才!他以几乎牺牲自己为代价,彻底消灭了格里姆德,挽救了这颗星球上人类的生命!阻止了一场可能席卷更大范围的宇宙灾难。他弥补了自己过往的罪孽,他用生命践行了守护。这份功绩,难道不足以抵偿他过去的罪过吗?难道光之国……不能给予一个愿意弃暗投明、愿意用生命守护他所在乎之人的‘雾崎’一次重生的机会吗?”
泰罗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泰迦的脸上。
“泰迦,” 泰罗终于开口,“关于托雷基亚……雾崎……的功过是非,这并非你或者我能仅凭情感就轻易盖棺定论的。他过往所行造成的伤害,以及这次力挽狂澜的功绩,都是既定的事实。”
泰罗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
“此事事关重大,牵涉深远。必须由光之国的最高决策层,奥特之父、宇宙警备队全体高层,以及银十字军方面,在充分了解所有详情、评估他当前的状态、潜在风险以及未来的可行方案后,进行公平、公开、审慎的裁决。”
他看向泰迦,目光中没有敷衍,而是极其郑重的承诺:
“我会将你所陈述的,我所目睹的一切,和刚刚赛罗他们告知我的事情经过缘由,包括他所做出的巨大牺牲和贡献,毫无保留、详尽无遗地向上汇报。我答应你,最终会有一个公正的判决。”
泰迦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眼中流露出感激,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您,父亲。我相信光之国的正义。”
泰罗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希冀和那份沉甸甸的情意,心中五味杂陈。
他顿了顿,向前走近了两步。
“作为这次任务上的公事,我明白了。”泰罗终于再次开口,“但是泰迦……”他的声音放低了下来,那是一位父亲特有的语气,目光也更加柔和,落回泰迦那张写满了疲惫与深深担忧的脸上。
“作为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经历了方才那样的生死考验,看着你……用那样的方式……去拥抱毁灭……”
泰罗的话语顿住了片刻,那个瞬间,泰迦在虚空中决绝引燃奥体炸弹、化作血色流星冲向托雷基亚的画面,清晰无比地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经。
“……我的心……几乎要裂开了。”泰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重到极点的沙哑,不是质问,而是饱含着后怕。
“你……是不是还有更多的话……需要对我说?抛开所有公事,仅仅只是……父子之间?”
微微停顿,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泰迦的灵魂,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早已有答案却必须由儿子亲口确认的问题。
“作为父亲,作为看着你长大的亲人……抛开总教官的身份,抛开光之国的责任。对于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探寻,一丝沉重,一丝难以言喻的悠远感伤。
“泰迦,你是不是还有些事,要跟我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