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已经黑了。
时间到了。
他该回去了。
林间微风生起,沈欺垂头望一眼树下,天上仙白衣如雪,萧然飘逸,与他第一眼见到的风神,别无二致。
他或许是笑了一笑,不知对谁说。
“若有机会,来日再见吧。”
虽然,应该再不能见了。
这样,便是足够了。
只轻轻的一下,掰开了蔚止言扣在他衣袖边缘的指节。
陵尘下了死令,叫他假扮仙人骗取不应谷信任,里应外合,待逢魔谷打通了两界相连之时,就是陵尘收割人间灵力的时候。
原本,应当是这样的。
踏进不应谷,重回人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和过往他经手过的那些魔域不一样,这个命令,他注定完不成了。
他背过身去,咽下满嘴的血腥气,仍有几缕血迹沿着唇角流下去。
碧湖正中央的上空,禁制摇摇欲坠,就要撑不住了。
他布置的禁制虽能困住燎火,却必须承受咒焰反噬的代价。
假如禁制支撑不住,兽群灌入不应谷,人间与魔界形成一个新的连通,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没有足够制衡燎火兽群的深厚修为,禁制总有失效的一刻。
除非……
他闭了闭眼睛。
眼前似乎看到了骤雨泼天,宫墙倒塌,天际血光流淌,点燃了一簇三味火,火光燃尽一切,天穹染上凄艳色彩。
他睁开眼帘,什么也没有再想,往湖心而去。
湖水与咒焰没过他的脚踝,他对准燎火兽群,展臂,拉满了弓弦。
轰——
摧天裂地的巨响被包裹在禁制里,没有人能够听闻。
之于不应谷的人们而言,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期待上巳节宴来临的春夜。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长夜过去,什么多余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山谷衔来一轮朝阳,晨曦描绘山色。春日清晨的景光里,蔚止言在远离湖边的一群杨柳树下醒来。
朝曦绚烂的好时候,不应谷的上巳春宴开始了,可是邀帖名单里教书先生也好,仙人也好,迟迟没有现身。
环湖书院的学生们纷纷问起长辈,新来的教书先生怎么还没来赴宴,修者们倒是没提前听说,就说,也许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先生这才耽搁了吧。
孩童们又问,那仙人呢。
仙人啊,大人们答道,昨天仙人说过,给他们传授了防护法阵,诸事已了,仙人就该回天上去啦。
……不。
不是。
不是这样的。
忘了要做什么,忘了该想什么,当蔚止言缓过神来,他已经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去湖畔。
如果逢魔谷是要贯通两界,如果那个人是担负了这样的命令而来,那……
如果他违逆了命令,一己之力逼退燎火,让逢魔谷辟开的通道毁于一旦,那……
那他呢?
到湖边了,入目不再有粼粼水面。
一望无际的碧湖,只在一夜之间,满座湖水荡然无存,变成了一片焦黑土壤。
不应谷欢度节宴的人们还不知晓,一山之隔,好大一片碧湖几乎烧得一干二净。
凹陷下去的地底零零散散地积聚着水洼,这便是碧湖最后的遗存。焦黑土地里还夹杂着深重色块,依稀能分辨出恶兽残骸的形状。
湖心一棵枯萎的水生白夜菱彻底折断,枝干倒下,落叶飞散一地。不难想象,它目睹了怎样一场死斗。
蔚止言停留在湖边,恍如悬空,久久不动。
春宴正酣,孩童们玩耍嬉戏,在宴席上发现了长辈备好的一道冰糖山楂,和“仙人”送给他们的有些像,却怎么也比不上那种味道了。
方药师带着小堇参加了春宴,她攥着一对草蜻蜓,听玩伴们说笑。
春宴之外的地方。
药庐角落,沐浴着晨光,缸中的水生白夜菱又钻出一簇新芽。
环湖书院,悬挂在院舍窗前,一幅幅符纸迎风飘动。
然而无论在不应谷的哪里,谁都再也找不见那双碧绿的眼睛。
这不过是一段萍水相逢的际遇,如是云中雾,幻中身,一挥即散。
就像天晴时,瓶中水倒映出浮云影子,有雨时,云霭也随风化雨,落入瓶中。
当晴雨一场过去,云在青天,水仍在瓶中。
万物各归其处,尘土重回其所。
忽然而来,忽然已已,如梦亦如幻,恍然回首,一切都不见了。
可是当蔚止言走出几步,余光偶遇了一抹光亮。
是魔族青年那把银色的长弓,已经断得不成样子,被它的主人遗落,半挂在树梢头。
叮铃一声响。
树梢摇晃,银弓失去了依靠,很轻很轻地,落到一小块水泊里。
天色灿烂地蔓延开了,云雾叆叇,春光晴照十里。
哪里有风动了。
风也从来不动。
是一片不存在的树叶,无声落入心湖,点醒一簇星火,平白无故,骤起汹涌惊雷。
蔚止言走过去,捡起断弓。
一寸水光映着天边流云,断弓折成几截,影子落在那片水泊里。
宛在云端,宛在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