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掀开眼皮,被充沛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只得抬手遮住……这一遮,她马上发现不对,因为胳膊和手腕看上去像刚折下的麻杆,纤弱得完全不是她自己的肢体。
这不是我的身体。
刘湘心跳得很快,冷静地观察起周围环境——她所在的地方是一间宽敞的茅屋,屋里有很多她不认识,但莫名亲切的男男女女。
“芗,你可算醒了。”姣美健壮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纸片似的身躯,皱着眉头说,“父都要担心死啦。”
刘湘顶着苍白秀丽的小脸挤出一丝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开始假装干咳。
这时,她发现体内还存在另一道灵魂,看上去委屈巴巴,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模样,正躲在识海深处,怯生生地望着她。
刘湘愣了一瞬——这姑娘与她幼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那软绵绵的气质……小姑娘仿佛一颗任人揉搓的糯米团子,看着就好欺负,不像她,打小就混不吝,给根定海针敢把天捅破。
“芗。”
陌生而肃穆的声音打断刘湘的胡思乱想,她猛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位身形高大,体格健硕的中年男子向她走来。
这男子她倒认识,是火云洞三皇之一,炎帝神农氏。
“孩子,你好些了吗?”
刘湘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虚弱地指了指喉咙,表示暂时说不出话。
神农氏担忧地了摸了摸小姑娘有些烫手的额头,转身叫大祭司端来一壶草药。
刘湘闻了闻草药的味道,感觉除了苦点,对身体无害,便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很快,药劲儿上来,小姑娘的灵魂陷入沉睡,刘湘的神识趁机潜入其灵台,翻看起原主的记忆……
原来,此“芗”非彼“湘”。
这具身体的主人与她同音不同字,是神农氏最小的女儿。
据说芗出生那日,有祥瑞从天而降,为贫瘠的土地带来生机与丰饶,而在她七岁那年,神谕再次降临,钦点其为禾神,同时赐下千亩神种供人间耕种……
此消息一出,神农部落沸腾了。人们将芗奉为人间行走的神明,日日祭祀,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看到这儿,刘湘忍不住叹了口气——芗还是个懵懂的孩子,根本不明白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被人稀里糊涂架到不属于她本身的高度,被动失去了自由和成长,长此以往,难保不会心态失衡,做出点叛逆之事……
要知道,十来岁的孩子正是长反骨的时候,如不能及时纠正心态,很容易走上极端道路。
事实果然如她所料,芗被家人娇宠,被部落子民奉若神明,养成了一副天真烂漫的性子,几年下来,只长了年岁,却没长出与之匹配的脑子。她虽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对不能离开部落、不能接触外界而耿耿于怀。
刘湘:“……”
合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个活靶子呀!
——人间并非神农氏的天下,神种却只能在神农部落的势力范围内收获,正所谓怀璧其罪,其他部落早就恨得咬牙切齿,天天祝祷“禾神”有个三长两短,出点要命的意外……
得不到,还不能毁掉吗?
尤其是藏匿在深山荒原中的巫族残部——凭什么人族能吃饱,我们却要忍饥挨饿?大家一起饿肚子才是公平!
刘湘见这里头还有巫族的事儿,一颗心立马吊到了嗓子眼。
当她看到自家老爹那张秀雅脱俗的俊脸后,提着的心终于死了。
我的爸爸欸,怎么哪儿都有您!跟根搅屎棍似的……不对,是黄毛!您怎么敢跟人家小姑娘玩儿欲擒故纵的把戏!
尤其那小姑娘还长着张您闺女的脸!
刘湘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跳着脚大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假的,全是幻觉!”
她爸不可能干这事,绝不可能!
这时候,暗中窥视她的芗见她心神动荡,立即化作一簇寒芒,钻进她的后脑。
只一瞬,刘湘便觉全身湿冷,四肢百骸犹如溺于深海,沉得她动弹不得……
“别乱动。”芗以极快速度嵌进她的神识,得意洋洋地大笑,“本座只要道心。”
“你是芗。”刘湘不见丝毫慌张,反问道,“你是我的前世吗?”
芗一愣,瞳孔骤缩。
刘湘趁她愣神的功夫,开启灵台法阵,百十道功德所化的雷霆符箓齐齐发力,劈向芗的神识。
芗高抬双手,周身泛起湿冷白雾,企图阻拦雷霆攻击,却被一条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巨型符箓缠绕包裹。
同一时刻,刘湘面无表情地念诵咒文,灵台上陡然腾起万道金芒,烧得芗惨叫连连。
早已魔化的芗经不住功德灼烧,遽然高喝一声,挣脱符箓束缚,朝她体外奔去。
刘湘疼得眼冒金星,还是咬咬牙,一心二用——她一面催动灵台法阵继续狂轰乱炸,一面在外布置天罗地网,只待芗神识飞出体外,便可一头撞进那为其量身订造的功德牢笼。
“抓到你啦!”
关键时刻,一道温柔却诡异的男声在她耳畔轰然响起。
刘湘一个激灵,就见功德金光上浮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铭文,不过一息,铭文便又化作拇指大的漩涡,吞噬掉下方的功德金光……
正在此时,满身狼狈的芗自她后脑弹出,差点撞进不断扩大的黑色漩涡。
“坍塌黑洞!”
芗一触即闪,吓得凝不出囫囵人形,余光瞥见一脸茫然的刘湘,又充满优越感地啧啧两声:“他倒是舍得下本儿,只可惜……”
媚眼抛给了瞎子。
刘湘没理会她说什么,因为此刻,她耳朵里充斥着母亲的声音。
母亲叫她过去。
明知是假,她还是忍不住朝那片黑洞走去。
芗亮出鬼爪,就要戳向她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圆润的熊掌自漩涡中陡然伸出,将刘湘抓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