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零散的血管正在悄悄地逃窜溜走,无数碎块儿趁着无人注意,立刻顺着扭曲的旅馆外墙窜到了地面,它们像是有意识般,朝着一个方向猛地前进。
旅馆角落,枯黄的草垛子之下,无数台老旧型号的电视被扔在那里,仔细一看,唯一的细微区别处,大概只有新旧程度。
它们一个个躺在那里,棺材似的长眠。
血管从四处窜上去,随意找了一个可以活动的壳子。
电视重新活了过来,它从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自己间猛地坐起身,余光中,黑压压一片,自这一切开始前,无数个它被旅馆孵化出来,无数个阶段的电视被扔在这里。
它远远望向旅馆方向,不管是无数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的红荷,还是被迫局限在厨房的中年的红荷,都将被一个个重新孵化。
它认识那些黑袍人,很早以前,它就看过她们。
保存的影像记忆中,总有一个男人满脸痴狂地坐在一楼前台处,反复轻抚和擦拭招财猫,他的手上会带着明显的血迹,那些血迹被一层层涂抹到招财猫的脖子上,有如真正的爱人轻抚一般。
那是旅店的老板,是一个将钱视作一切的男人。
从这对年轻的情侣盘下这座旅馆开始,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没人会在意一台几乎和这间旧屋子融为一体的老物件,习惯了孤独的电视,往往会将情侣二人看作一张乏味的录像带。
女人大大咧咧但会慢慢变得沉默不语,直到一方厨房变成她藏身躲避的小天地。
男人胆小畏缩但会慢慢变得自大狂妄,好像端坐旅馆就可以将全世界踩在脚下。
它饶有兴致地观看着他们。
记忆中的影像被反复切换,旅馆开门不久后,几个陌生的电话频繁响起,随后便是浑身黑色,捂得严实,看不出任何身份与模样的黑袍人屡屡造访。
他们会径直进入,走到衰颓的老板面前,以时机错误而非能力不足将旅馆经营不善的问题悄悄掩盖,而以选错方向来告诫老板未来还有一笔大钱在等着他赚。
针管替代旅馆,成-瘾替代经营,旅店被迫关门,老板围追堵截,昔日的爱恋化作废纸,而红荷在一针针实验药剂下,变得不人不鬼。
招财猫也被冷落,甚至还摔碎了脑袋,老板漠视不管,只一心沉浸在下一针的到来。
他频繁地数着那笔巨款,当手中的钞票变得越来越少的时候,电视机灰暗的屏幕上,映出老板焦急的身影,他不断地反复地执拗地打着电话,恳求那些人继续送药!
送钱!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旅馆内该卖的东西全卖了,而电视因为型号老旧逃过了“远走垃圾堆”的一劫,也正因为这样,它可以一直观察他们。
直到后来,老板因为天降横财而频繁外出,因为钱,他变成了流浪区内数一数二的“小人物”,一堆流浪者凑在一起,口袋空空,却天天幻想做一本万利的发财大梦。
电视很奇怪,明明它都能看出来的东西,偏偏老板看不出来。
实验药剂所附赠的巨款被老板全部赔光,整间旅馆变卖之后的余钱也被他挥霍殆尽。
“你不是有钱吗?听说是你老婆给的钱,不是说支持你的事业,所以才不远万里来到这儿,盘下了这间旅馆。但是你也知道,旅馆这种东西早就赚不了钱了,想在流浪区里搞一把大的,就必须得豁出去!”
“你也知道,想要脱离流浪区而拥有进入10区主城的资格的话,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有个亲戚,最近拿到了途径,你知道,咱们要不是兄弟,我根本不可能给你介绍!”
“你别不信,这种机会普通人他求都求不来!上区的尾货啊!你知道多值钱吗!那些人造了扔,扔了造的,咱们就是捡破烂儿,也比守着那个工厂赚!”
“怎么?有兴趣了?尾货机械内脏啊!这东西,虽然路子野但可是真赚钱!下区有多少人生了病换不起器官的!这些东西被我们拿到了,稍微一改装,卖给黑医馆,一本万利!”
“这可是积德的活儿,我跟你说,你那个旅馆趁早关了吧,听兄弟我一句劝,这一把就看你赌不赌了!”
“想通了?我跟你说,这第一笔钱运货的钱就不是个小数目,从那些执勤军手里掏出东西来,必须打点的仔仔细细,明明白白,一个都不能漏了!”
“有数字了,我亲戚说了,第一趟货,五十万姆拉。”
“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你钱都给我了,我还能亏待你啊!这笔钱可是你救命的钱啊,苦了弟妹了,过几天货到了,我立马联系你!”
“喂!喂!买个信号好点儿的通讯仪啊!我这头风大,听不见啊!喂!”
“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
嘟嘟嘟——
嘟——
电话挂断,蒙尘的前台桌面里只剩下老板一个人,他手里捏着仅剩的一个钢镚儿,浑浊的双眼瞧了一眼厨房,他面无表情地拨下另一个电话。
“喂,还能给我一笔钱吗?我妻子的身体,随你们实验,即使死了也没关系,反正她现在都已经不是人了,你们既然开始了,就得做到有始有终!把一滩怪物放在这里,我还怎么开店!”
电话那头许久地沉默开。
“喂!能听见吗!最开始给我药剂和针管的那个人呢,我要和他通话!”
“你想要多少钱?”
老板瘫倒在椅子上,听到“钱”字后,他瞬间呼出一口气,头顶的天花板已经生了许久的蛾子,死不了,赶不走,一直一直盘踞在这里,真的是!
太烦了!
“我要五十万。”
电话挂断,老板靠在椅背上,电视黑漆漆的方块屏幕中映出他的身影,他眼皮恹恹地垂着,木着一张脸,听着厨房内传来的窸窸窣窣声。
被吵得烦了,他就拿起手边的棍子来,掀开重重叠叠的帘子,莽到拥挤狭小的厨房内。
这里,因为某种东西的存在,只能够容纳一个人站立。
厨房水槽里的黄水溢了出来,菜板发了厚重的霉菌,一碗碗大米饭摞在旁边,飞蛾钻在里面啃食着,抹布胡乱堆叠,挂在墙上,揉在地上,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收拾过了。
地上扔着几十个空针筒,已经被完全使用。
影像模糊处,一个看不清形状的东西背对门口,躲在角落,高领上衣已经被撑到爆裂,而那东西的半张脸,已经变成了蛾子模样。
“红荷?”
“红荷。”奚渚确认道。
她松开抱着电视的双臂,影像中,那个老板在最后十分疑惑地喊了一声红荷的名字。
大概的情况奚渚已经全部了解,整间旅馆都是活着的,她没有想到她只是出来一会儿,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而且,还有这台电视带过来的最重要的情况,那些敌人竟然提前设局,将埋伏设在了旅馆内,企图在这里截杀奚渚,而白央现在正处于敌人的控制之下。
奚渚不禁疑惑,“那么论坛里的发帖人呢?是否和这些人有关系?”
丝柏凌曾经说过,论坛内的所有发帖者都是匿名用户,无法查出任何人的具体身份,如果敌人也藏匿于其中,想从论坛找到线索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浓雾中,之前凑在奚渚身边的假白央已经消失了行踪。
回忆着假白央的奇怪举动,再加上电视给出的情报,不难猜出感染物就是红荷。
而且红荷也是那群黑袍人选中的实验品。
如此一来,某些线索就可以被串联起来,从百年前HPP重工起家开始,它就在下区的很多秘密地点进行某种测试和实验,而随着实验成果的完成,那些不能搬迁和移动的实验地被全部废弃,由此,HPP重工转向了人工药剂实验。
开始寻找“完美”的实验者。
这种办法不仅隐蔽性高,而且还能长时间观测实验体处在正常情况下的各类数值,几乎是最为完美的办法。
选人标准大概也是从“流浪区”开始,那些被迫迁移的人们,他们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一切,是最好最优秀的实验品。
奚渚摸了摸电视的脑袋,断裂的屏幕上立刻出现像素笑脸。
“带我去旅馆附近,我们去找白央。”奚渚说。
还差最后一些东西没有搞懂,那就是孵化。
按照电视上保存下来的影像来看,旅馆的每一次孵化都会生出过去的一切事物,不论是电视,还是红荷。
那么,如此多的电视被黑压压摆在草垛子之下。
而那么多的红荷究竟又去了哪里?
替她和白央带路的红荷就是中年阶段的她,那时候,她已经穿上了高领上衣,为了遮挡某些痕迹。
而那一对情侣大概率就是初来此地的红荷二人,这下就解释通为什么那对情侣也要前往旅馆,他们的目的是为了盘下店面。
如此一来,几人中只剩下老奶奶的身份成谜,而且奚渚记得很清楚,从上悬车开始,对方就已经在车内坐着了。
老奶奶手上的毛线钩针,大概率也是某种预示。
如果说学校中的第一批实验者被称作失败的话,那么监狱那次显然也不能称为成功,如果红荷这批实验者可以脱离感染区而在外部环境中自由活动的话,显然,这项药剂实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那么是否意味着,感染物可以自由行走在人类之中,而不被任何高科技技术所发现。
HPP重工,黑袍人,实验者,感染物。
这些东西渐渐形成一个神秘的圆,这个圆内,奚渚不知为什么被视为了眼中钉,从而引得某些人对她赶尽杀绝,而在另一股力量背后,她却被好好的保护了下来,活到了现在,还加入了7组,从而走上了调查之路。
一切都很复杂,奚渚按下脑海里涌动的思绪,专注现在最首要的任务。
电视朝反方向转身,奚渚跟在她身后,心中的疑惑只增不减,“如果我是那些敌人,我会怎么办?”
奚渚边走边思考,“一定会假扮成白央,来接近自己。但是,刚才那个假白央又是谁呢?”
她回头望向浓雾远方,一个答案渐渐浮现在心头,“红荷,如果真的是你的话,你究竟想带我去哪里呢?”
***
一人一方块走了很久,奚渚发现她们两个只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不管是直行,还是拐弯,周围的景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即使是细微之处,也看不出任何区别。
浓雾没有消散的迹象,如果这也是某一个敌人的能力,那么这片雾一定不可能轻易将奚渚出去。
这片浓雾的开始时机是在几人进入旅馆之前,这也十分符合敌人的布局。
如果是奚渚的话,也一定会这么干,将能力隐藏融合在本就诡异的旅馆任务中,同时随着伪装成自然现象不断接近奚渚。
那些雾漩一定有很大的问题。
它们刚才是害怕奚渚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所以才会紧紧跟着她。
按照常理来说,旅馆周围全部都是稀稀拉拉的流浪棚子,那么理应还有其他住户存在。
但在这一片浓雾中,奚渚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红荷假扮的白央将奚渚引到了浓雾中,难道是为了告诉她浓雾之中才有路?
电视移动着笨拙的身体,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明明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但是现在却好似鬼打墙一样,一直在绕着某处不断兜圈子。
奚渚掏出匕首,在距离她最近的一个木桩上刻了一个十字。
迷失在浓雾中,也就等于迷失在感染区中。
浓雾粗粝的味道掩盖了其他一切味道,同时不知道什么原因,奚渚的脑内感知系统明显弱化了很多。
大概率是因为在对付悬车上的感染物时消耗过多,她只能竭尽全力缓解平复大脑的一切波动。
前进方向已经被全部打乱,整片土地正以某种规律变化瞬间变化着。
但是,奚渚和电视并没有停下脚步,她们依旧在迷雾中反复转圈。
“一定有什么线索被忽略了。”奚渚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木桩,木桩上,刻着新鲜的十字。
由此一来,第一个规律被奚渚在反复兜圈中推断出来。
“不是她在移动,而是整个迷雾在她周围置换。”
每经过一处木桩,奚渚总会停下来重新抚摸一遍。
在几十次重复地抚摸后,奚渚的手搭在木头上,她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反手握起匕首,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向前走。
果然,下一个木桩,近在眼前。
奚渚默默站过去,依照习惯摸了一下十字,随后,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她以一股惊人的力量,突然朝反方向冲去。
整片迷雾被她冲开一条巨大的缝隙,深不见底的沟-壑中,奚渚的背影越来越远!
电视紧随其后,紧紧跟随着奚渚的脚步。
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奚渚回头看了一眼,在距离原地足够遥远的地方停下,她环视四周,没有任何木桩。
一切奇怪之处在于木桩上的刻痕。
随着奚渚不断兜圈,她发现木桩的排列呈现出一种规律。
那就是每逢奚渚心中倒数60秒,木桩会以道具的形式不断出现,以此来加强奚渚心中“迷路”的推测。
可是,问题就藏在细节之处。
奚渚在拿匕首在刻十字时,她总会在最后一下稍微用一点力。
而在木桩之上,十字刻痕有深有浅,这种深浅区别十分微弱。
如果在一个人高度紧张的情况之下,这种细小的差别根本不会被人注意到。
但是,奚渚非常相信她的力度,在不断抚摸中,她确定后来反复出现的木桩不是出自她之手。
那么就只能证明,有人一直跟在奚渚身后,这人躲在暗处,且极大可能拥有复制物品和空间置换的异能。
***
周围发生了变化,看来是敌人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不再打算采用“迷路”这一伎俩。
奚渚放轻了脚步,她尝试调动感知,波动起伏十分平缓,看来就和打游戏一样,某种技能过度使用之后,就会产生冷却时间。
她敲了敲电视,示意直接调转方向,朝另一侧前进。
一些破旧的屋子透过浓雾出现在奚渚面前,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
在屋内动手,一定快过在外面。
屋子不高,破破烂烂,歪斜在几十根晾衣杆外,吱呀一声,奚渚推门而入。
她立刻环视一圈,将电视率先摆在了一个破柜子上,“你呆在这里安全,毕竟是本地人。”
电视露出笑脸,表示同意。
奚渚安排好一切,踩着老旧的木梯,向二楼蜿蜒上行。
二楼某个房间内,有一个狭窄的夹层。
奚渚猫着腰,趴在狭小的空间内,在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门外,更可以看到楼梯口。
几分钟后,开门声响起。
熟悉的衣服进入奚渚的视线,楼梯口,“白央”正在朝上张望。
对方大大咧咧地进来,似乎完全没有要隐藏的想法,白央的一身装束渐渐消散,黑袍重新出现。
奚渚看不清对方的脸,可以说,因为这身黑袍,她感受不到任何波动。
依稀之中,奚渚捕捉到了一个分外熟悉的嗓音。
楼下,黑袍人正在不知道给谁汇报着。
“就在这儿,被发现了,我会解决的。”
——“都说了别直接在半空打!现在好了,落到这里还得找!直接在目的地解决不就好了,非得专门跑一趟!害我喝酒的时间都少了啊!“
这个嗓音,如此熟悉的语气和恼火的语调!
分明是那些曾经在出现在17区表面铁山外的其中一个人!
那群人,难道就是这些黑袍人吗?
奚渚强-制自己回过神来,借着瞄准镜,她朝楼梯口瞥了一眼。
镜头中,黑袍人消失不见了。
楼道内简直静到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