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五味堂檐角的铜铃响起了。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正在擦拭吧台的小五味停下了动作,圆形的机械头颅微微一转,眼睛里的光不经意地闪烁了两下。
它早就习惯了老板陈九声神出鬼没,经常不在店里。反正店里日常卖的东西相当精简:陈皮红豆沙和特制枇杷露,它只需要每天重复着加热、搅拌、装碗的动作,它的核心处理器甚至因为这种低负荷的运作而产生了一种类似“无聊”的冗余热量。
过去陈九声和江凛查案子的时候,会有一些具有挑战性的任务交给它。但自从它没有报备就自己时不时跑去圣心园看撒密尔之后,它发现陈九声似乎开始防着它。
噢不对!是再之前,它说去了少科院大学找他的那次。
现在它已经习惯了和陈九声之间的疏离,也很少和江凛打闹。其实连江凛,最近都很少没事就跑来店里蹭饭了。
凡此种种,让它也没了天天换硅胶外套的想法,反正“光着”身子更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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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陈九声和一名女性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小五味转过身,当它的眼睛在对准顾叶的那一秒,内部的逻辑阵列发生了一瞬间的“震感”。
在它的记忆数据库里,关于“顾叶”的原始记录只剩下了5%的碎片。那些模糊的、被格式化后的残影,无法勾勒出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但在过去两年多里,它无数次奉陈九声的命令,在黑暗的网络海洋里打捞每一个关于顾叶的字节。
它查看过顾叶的每一个影像记录、文字和音频,还有他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习惯,甚至大学时期每一个论文里的用词……
它在算法里构建了一个虚拟的顾叶,甚至试过模拟着“成为”顾叶。
而此刻,虚拟与现实重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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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后山的雾气比五味堂后院要重一些。
顾叶提着小篮子,走在林间,脚下已然有了些落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有些则被潮气浸得半湿,踩上去时有种沉闷的、拳头打进肉里的声响。
穿过一大片这逼天日的蕨类后,眼前的林木突然像被巨手拨开,露出一座巨大的、由半透明仿生膜覆盖的温室。
两年多了,顾叶重现戎城后,第一次来到奇叶圃。它和当初的模样已经大不同,仿佛是这个绝种时代里最后的诺亚方舟。
后面似乎还开拓了非常宽广的空间,还有梯田流水,数不清的轨道……
“滴!——”
感应灯间隔亮起,由远及近。
只见阿奇从高处的无声轨道滑落,很快就稳稳地停在离顾叶三米远的地方。
还是那个从不穿“外套”的阿奇,它身上传感器的亮光,还有胸腹里那些不停转的零件,在雾气里也分明得很。
奇叶圃兢兢业业的园丁,上次还跟陈九声说禾虫今年秋天就能培养成功的阿奇,带着满身的伤痕印记,执拗地在这“诺亚方舟”里看守着,操劳着。
「顾叶!小叶!」阿奇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粗粝的、没经过滤的金属摩擦感。在死寂的后山,这声音显得有些惊心动魄。
但语气里的开心和兴奋,顾叶清楚的接收到了。
「你终于出现了!距离上次我们见面,已经过去了824天13小时零9秒!」
「你想吃的禾虫,我培养出来了!你可以吃到禾虫蒸蛋了!哈哈哈哈!」
边说阿奇已经边走到顾叶身边,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抱他。
顾叶有点眼热,他记得上次见阿奇,是2028年的夏天,那天下午三点的阳光把阿奇晒得有点发烫。
自己随口说的一句“想念从前湾市的禾虫蒸蛋”,被这个当年躺在垃圾堆里濒死的“孩子”当作信念,成为了重逢的温情。
顾叶张开双臂环抱住了阿奇,闭上眼睛,呼吸微微颤抖。
“阿奇,好久不见,你太棒了!我们到时候一起看着声哥吃,吓死他!”
「哈哈哈哈!好好好!他上哪儿去了?你回来了他应该是最高兴的!」
“他在山下捣鼓糯米呢。对了阿奇,我来是着急要取点艾叶回去。”
「噢好的你等我找找!」阿奇一边走,一边眼睛调取着气候数据和每种植物、每棵植株的风味档案,「这个时节的艾叶不会太辛辣太涩吗?」
顾叶点点头:“是的,但有朋友点名要吃粗叶板,只能尽力而为了。”
听到这里,阿奇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顾叶好奇地问道:「粗叶粄,米反粄吗?它的原料是苎麻叶呀,艾粄才是用的艾叶吧?」
顾叶听完瞪大了眼睛:“对啊阿奇!你看我,太久没进厨房了,差点犯了大错!声哥和我都下意识以为是艾叶……居然是米反粄?!我记得很久以前吃过一次,店里写着木反板呢,哈哈哈哈!阿奇,你怎么跟个正统客家人似的!”
「嗐!」阿奇用它毫无表情的脸摇了摇头:「那么粗心,可不像我从前认识的顾叶~」
「今年戎城的雨水太重,苎麻叶原种的苦味比往年深,」阿奇一边往温室走,一边和顾叶解说:「来,你看这几株,它们就还行,够用吗?」随即往一个角落指了指。
一簇灰绿色的植物丛,那草叶背面挂着一层银色的绒毛,在灯光下像是一层霜。
顾叶蹲下身,指尖划过叶缘,凑上前去闻了闻,是一种清苦、甚至带着点药渣味的草本香气。
紧接着阿奇像想到了什么,快步跑到温室保鲜房里,取出一个中等大小的保鲜盒递给顾叶。
「差点忘了入夏以前我摘了好些存了起来!都是嫩叶,味道更好!」阿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叶说:「你再把那几株夏末风味重的摘了,就可以做两种风格的粗叶粄了嘿嘿!」
顾叶认真地看着阿奇,没有马上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