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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长命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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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侧,一名佩长刀、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应声上前。那男子衣袍下摆绣着奇异的银线獬豸纹,半身狰狞凶悍,半身却隐在云雾之中,只窥得形影。

“禀给事中,”名唤顾无的男子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沈锐,“婕妤蒋氏被发现缢死于千秋宫内。沈将军有重大嫌疑,还请即刻随我等回刑部配合察查。”

“怀拙兄,”贺松年接口,声音波澜不惊,“蒋氏殒命,想必你已有耳闻。据宫人所供,姜三小姐与七殿下去探访蒋氏期间,你的车驾恰在千秋宫左近停留?可有此事?”

“不,不是他。他当时——”姜白鱼急切地开口,恳切地望着贺松年——以他的明察秋毫,合该早已看透真相。

沈锐抬手,无声地截断了她的话头:“途经罢了,未踏足千秋宫一步,如何杀人?”

顾无向前一步,周身煞气凛然:“千秋宫僻静少人,以将军‘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身手,潜入杀人,易如反掌。尤其是——”他语锋陡然犀利,“据查,蒋氏遇害的时辰,唯有您的车驾停驻宫外,不似巧合,将军作何解释?”

姜白鱼心急如焚:“真不是他。他停在千秋宫是为了……”话语戛然而止,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头升起。

刹那间,她明白了沈锐方才截断她话头的用意。

沈锐当时停车是为了救中毒的她。可若当众说破,她身为女子的清白声名便将堕入万劫不复。即便她是受辱一方,那悠悠众口,也能化为穿骨毒箭。

“顾无是吧?你分析得颇有几分道理,”沈锐面沉如水,并未否认自身武艺,“只是我与蒋氏素无冤仇。杀她,动机何在?”

“沈将军,”顾无步步紧逼,“当年沈相案发,德妃娘娘在殿前苦跪一天一夜为您求情。眼看您稚龄可免重刑,彼时正隆宠加身的蒋婕妤却在圣驾前落井下石。若非她言语构陷,您何至于没为码头苦力,受尽磋磨?焉知您心中,对她未有滔天之恨?恨到,想一针一线封住那张害您不浅的嘴,让她到了阎罗面前也无法告状?”

空气死寂。

“真是你?”姜白鱼惊讶地望向沈锐。前情一出,沈锐的杀人动机、时间、能力,全都有了。

倘若不是她恰好和他在一处,她都要信了。

“你倒是辩解呀。”姜白鱼急得暗中用力戳他背脊。先前这人辩才无碍,怎么此刻倒成了闷葫芦?认下这罪,是要去赴黄泉的。

见沈锐依旧缄默,似在沉思,姜白鱼只得将最后希冀投向贺松年:“贺,贺大人。哦不,贺明镜。说句公道话,好吗?”

贺松年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掠过沉默的沈锐,终是开口:“常言道,‘论迹不论心’。心思如何幽微,若无形迹可证,终究不可作为定罪凭据。此案疑点尚多,还需详查。”他的声音清越沉稳,掷地有声。

姜白鱼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唇边漾开一丝感激的微笑,扬眉转向顾无:“听见了么?速去缉拿真凶。”

然而,一道沙哑犹带少年质地的嗓音却悄然滑入这微妙的间隙:

“一个人若要护佑另一个,理由自是千千万万,但若想害一个人,又何须理由?”

姜白鱼浑身血液霎时冻结。她僵硬地侧过脸——

暮色霞光中,立着一道清瘦的紫色身影。司空厌那标志性的耀眼银发此时已被一顶精巧发冠规整束起,若不细看,倒真像个寻常的贵族公子。

可那话语里透出的寒意,足以砭人肌骨。

姜白鱼定在原地,只觉得脚下仿佛生了根,又似乎有种冲动想立刻缩回那隔绝视线的车厢里去。然而想到沈锐此前数番回护,她又硬生生钉住了脚步。

可若再要为沈锐辩解,那刚涌起的一点勇气,在对上司空厌毫无温度的视线时,瞬间消散如烟。

他可是她金光闪闪、赖以生存的财主啊。此刻若为沈锐强出头,便是明目张胆地背叛财主。那沉甸甸的、承载后半生富贵的酬金,还要不要了?

为了她规划好的安逸未来,忍,必须忍。

司空厌缓步踱至沈锐面前,饶有兴味地端详着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

“至尊口谕,”他悠然启唇,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此案关系重大,务必严查到底。”

沈锐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他第一时间望去的,竟是姜白鱼。

姜白鱼朝他小幅度地努了努嘴,眼里的催促几乎要溢出来。可沈锐依旧一言不发。

姜白鱼在心里将这杀神翻来覆去骂了十万遍。为何偏偏在此刻成了锯嘴葫芦?

她几乎是求救般看向贺松年,却发现他正垂眸,状似入神。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天呐。这满场的人,难道只有她姜白鱼,知晓沈锐是清白的吗?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蒙冤而死?

不就是让她坐视一个好人被冤枉吗?

不就是让她恩将仇报,然后领了钱拍拍屁股走人吗?

好吧,她——

“无论凶犯是何背景,一律杀无赦。”司空厌的声音冷酷如审判。

“等等——”在意识到之前,姜白鱼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惊愕、审视、玩味。她挺直了原本因心虚而微弯的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更多力量。

面对着司空厌那令人窒息的注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上:“若如此说,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是不是沈将军杀害的蒋婕妤,要证实,靠的可不是凭空臆断,空口白牙嘴碰嘴。有人看见沈将军动手了么?”

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奇异地让她有了直视司空厌眼睛的勇气。她心念电转,已然打定主意:若真无法救下沈锐,她拼着玉石俱焚,也要把七皇子对自己做的那篮子龌龊事掀个底朝天。

好吧,真要她当个睁眼瞎,看着忠良被害,她姜白鱼,终究做不到。

都怪沈锐。回回都是他挡在前面护着她。逼得她此刻若不站出来,良心算是被狗啃了。

这该死的杀神。她定要狠狠讹他一笔。对,讹双倍,不,三倍。非叫他赔个倾家荡产不可。

就在姜白鱼以为,凭借这番死谏般的话语撬动了僵局,为自己和沈锐赢得一丝喘息之机时——

一声凄厉无比的嘶喊,裹挟着哭腔,穿透了凝滞的空气,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我看见了。就是他——沈锐。杀了我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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