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和焦虑交织在一起，却终究抵不住那汹涌的困意。她的困意，好像真的有点不寻常。

也罢，恢复了精神，才能更好面对明天的事情。她若也倒下，怕是无人能证明沈锐的清白。

“许是今日在宫里绷得太紧，耗尽了心神。”采桂扶着她往里走，抬头望了望沉沉的夜色，“这天色确实不早了。旁的事，且等明日再想吧。”

姜白鱼强撑着洗漱完毕，明明心里还有很多事，刚挨着枕头，意识却沉入了黑暗。

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魇攫住了她。

梦里她置身在一个陌生的码头。四周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一张张黝黑、麻木或油滑的面孔晃动着，都是陌生的面容。

“阿爹！阿娘——！”她焦急地在人潮中呼喊，声音却被鼎沸的人声吞没，无人为她驻足。

正当此时，一个身上绣着獬豸纹的男子从她身边路过，她猛然拽住他，像是拽住一根救命稻草：“贺哥，我父母在哪里？”

那人回过头，却是张陌生的中年男子的脸，瘦削清癯。

姜白鱼连忙松开手：“抱歉，认错了。”

那男子却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你是谁？为何来盛京？”

姜白鱼定了定神，声音尽量平稳：“我叫姜白鱼，来盛京，只为认祖归宗。”

“错了。”男子摇头，语气笃定。

姜白鱼抿了抿唇，改口道：“好吧，为了钱。”

“你还在撒谎，”男子叹了口气，眼中带着洞悉的微光，他松开手，指向汹涌人潮的深处，“往前走吧，去找他。告诉他……不一样的答案。”

姜白鱼怔忡间，那男子的身影已如烟雾般消散无踪。

她依言向前走去。江风带着水汽吹拂，却吹不散码头上令人窒息的闷热与浑浊。无数道赤裸裸的目光黏腻地钉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或令人不适的贪婪。

就在众人皆凝视姜白鱼之时，只有一人蹲身埋头，安静拾掇着散落的漕粮。

姜白鱼朝那人走去。

日光照到他的时候仿佛都温柔了些，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光影自他的碎发上落下，自他纤长的眉睫落下，自他挺立的鼻梁落下，在颊边留下三角形的光晕。

怎么会是他？

姜白鱼蹲下身，帮沈锐捡起一包漕粮，提袋递他的瞬间，鼓足勇气看他一眼。

沈锐骨相极佳，哪怕此刻身为苦力，哪怕晶莹汗珠将灰痕混到一处去，面容依然俊朗。在粗粝的背景下琢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沉静。仿佛与这片嘈杂的泥泞共生，沉默而悍利。

被弃置在熔炉里的名剑，鞘虽锈蚀，刃未蒙尘。

这样的沈锐，这样的相逢。

如汗珠从心尖滑落，轻痒难耐，姜白鱼指尖微颤，低语呢喃：“我帮你。”

沈锐的目光抬起一瞬，笑到：“多谢，不必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一如往昔。然而接过漕粮的一瞬，她还是感到了他的指尖。那本是舞文弄墨的手，可成文赋，才惊四海；能作国策，惠泽万民。

一股莫名的悸动在心口蔓延。她怀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希冀，脱口而出：“那……沈锐，你会帮我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感到了诧异。

沈锐捡拾麻袋的动作顿住了。他将手中的麻袋利落地丢进旁边的箱笼，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日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看着姜白鱼，目光清亮：“如有所需，尽管开口。”

姜白鱼心头一热，几乎来不及分辨那瞬间涌起的情绪，连忙道：“其实，我来盛京，是为了……”

“咻——”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

一支冰冷的箭矢，带着死亡的厉啸，瞬间贯穿了眼前人的胸膛。

“啊——”姜白鱼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寝衣。

是梦……只是一场荒诞又惊悚的梦魇。

她怎么会梦见那个杀神？还梦到他……死了？

一定是因为之前听人说起过他在码头做苦力的往事，潜意识里想看看他落魄的样子，这才……

可是想到他被押入诏狱，总觉得有些不安。

她抚着犹自狂跳的心口，努力平复呼吸。

他不会死的。他一定有办法的。

“奇怪，采桂今日怎么没来唤我……”她嘟囔着，伸手撩开床边的帷幔。

下一秒，一声惊呼几乎要冲破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