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新起这个税,收了两年,今年好多有经验的船都不往这儿停了,人家直接往前走,到北边的桃源渡停,或者在南边的谷粮渡靠岸。那两处也收税,但相对要规矩些,不会没有根据就伸手硬要。
草市也不如前几年那么热闹,大家都学精了,既然你这里要收税,那我们就不来摆摊,能在村里跟人家换的,都跟人家换,还省了跑腿的工夫。
“县太爷这样,知府大人就不管管?”向园想不通,蓼县可就在知府的眼皮子底下,他敢这样作妖,不怕被抓吗?
“他闭上一只眼,就能落一半的好处,那他还舍得把这只眼睁开吗?而且……”
原耕耘凑到向园耳边,“管收税的这个小舅子,是县太爷一房小妾的兄弟,姓楼,家就在城北楼状元村。他们同族还有一个女子,嫁给知府做偏房,是县太爷牵的线。”
“那咱们以后少出来赶圩吧,能在村里换的,咱们都从村里换。”向园眉毛都皱成一团了。
胡乱收税不是好事,现在这个税老百姓还承担得起,只要不是活不下去,就不会反抗得太激烈。
但是收税的那些人可不会觉得老百姓可怜,哪怕老百姓乖乖交了税,他们也还想多盘剥一点,留够了交公的,就不能空着自己的口袋。
这些人从根儿上就坏了,那在他们手底下做买卖,自然不可能安生。今天要你多交两文钱,明天可能就要没收你挣的钱,后天可能得把背篓都抵给他。
既然难以预料会出现什么意外,那他们就少出来,少赶圩。
“嗯,咱们今天看看要买什么,都买齐了,接下来一段日子,就少往这儿来。”原耕耘道。
自收这个税起,他的猎物就很少拿到这儿卖了,值钱的就交给何翀处理,小东小西的就拿去城里,他也有几家相熟的馆子,卖到那儿价格算不得贵,但也省事不少,就如向园想的,能规避很多意外。
同样,这也是他在山上开荒的原因,谁知道官府还会出什么幺蛾子,要是再加税,他得保证纳税后自家粮食足够吃。
向园心浅,装不住太多事,今天知晓这个,她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耕耘哥哥,前几年你是不是多给我们粮食了?”她想起表哥每回来收租,那租子肯定不止三成。
“也不算多给。三亩田,两亩地,这边我和娘吃,那边你和外婆,我饭量大,留的还算多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摆摊的地方,原耕耘抽出一张破毡子,铺在地上,把山药整齐摆上去。
她们一老一小,吃的少,就显得那粮食多了。
实际上,一年种两季,除去交税的,这边留的粮食,刚好够他和他娘两人吃。
不直接回答,肯定就是多给了。
向园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她回来时,娘说过的,耕耘哥哥常过去瞧她的事。
他们没见过面,有可能是耕耘哥哥偷偷过去瞧她,没有跟她打照面的缘故?
她想问,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又问不出口。
“怎么了?”原耕耘搬了块干净的大石头,拍干净,拿出之前的破洞的那块蓝漳绒垫上,让她坐下,又找了一块,自己也坐下。
“耕耘哥哥,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儿吗?”向园委婉地问了一下。
她想,如果耕耘哥哥偷偷去瞧她,肯定是记得她的,那他能记得她,只能是因为以前就认识她了。
原耕耘扭头看她,草帽偏大,把她头发都压散了几绺,也可能是因为他头一回给人梳头,发髻盘得不好。
他把草帽取下来,揉了揉帽檐在她眉头压下的细痕,顺便也把她皱着的眉心揉开。
“你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还是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他笑着问。
“我想知道我们小时候的事儿。”向园回答完,就觉得自己还不算笨,这实在是一个聪明的回答。
原耕耘被她逗笑,“那可就太多太多了,你想从什么听起呢?”
向园听他这是愿意说的意思,高兴起来,“从你记得最早的开始,我们慢慢说嘛,一天说一件也行。”
“一天说一件,那要说很多年啊!”
风吹散向园细碎的额发,遮住她水凌凌的眼睛,原耕耘伸手拂开,帮她别在耳后,眼底满是温柔笑意,“你要叫我的名字,我就跟你说。”
温柔归温柔,他也有条件的。
“原耕耘。”向园叫得又轻又快,迫不及待。
“呵~”原耕耘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直直看着她不语。
向园这才明白,他是在讲条件,晚上要让他给她舒服,她叫他的名字,他才会讲。
“那好吧!”她扁着嘴道。
原耕耘见不得她这委屈的模样,“刚刚那算你一个,晚上给你讲。”
“好诶!”向园又高兴起来。
山药并不愁卖,他们刚把东西摆上,都没吆喝,就有人来问。
原耕耘提前看过,今天没有别家卖山药的,独他们一家,他要价就不便宜,“三十文一斤。”
那人看看,扭头走了,原耕耘也不挽留,别人来问价,他还是报这个数。
有听了就走的,也有买的,不过都是一斤两斤的买,唯有一个要买五斤,让他们让让价。
原耕耘不让价,“这您看着的,都是长了几年的好山药,养分足,实在让不了价,您要买的话,我从这摊上饶您两根。”
他说的是挖破皮的那些,大小都有,看着不甚整齐。
那人犹豫一番,掏了钱,不过饶的两根,他要自己挑。
自己挑就自己挑,原耕耘看着他挑,那人多拿了一根,抓着就跑。
向园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原耕耘点点她的下巴,“这样的人很多。”
要拦下也不难,不过他不算过分,也就没有必要太死板。
向园很快就看到比这人还过分的,甚至有一个还想拿了山药就跑,被原耕耘及时拦下了。
她算是大开眼界,“不卖了,耕耘哥哥,以后咱们不卖了,自家留着吃吧。”
向园垂头丧气,这世上就没有一文钱是好挣的。
原耕耘怕她生了怯意,教导她:“他这样的只是少数,一年里也碰不上一两回的,而且,你看他为什么敢来咱们这儿偷鸡摸狗,那会儿咱俩在说话,他以为咱们不经心呢,换成对面那个大叔,你看他还敢不敢。”
向园知道,对面那个大叔眼神很利,一直就盯着眼底那三分地,把自家东西看得牢牢的,虽然少有人去买,但是也没人敢去偷。
向园点头,“那我们不说话了,好好看摊子。”
她也要盯着自家摊子。
原耕耘失笑,“那咱俩说话,耽误我抓贼了吗?”
是没耽误,向园笑起来,眼睛里闪亮亮的,“耕耘哥哥,你真厉害!”
她想了想,换了个夸法,“耕耘,你真厉害!”
说完,又觉得这样喊很奇怪。
“原耕耘,你很厉害!”
好像还是奇怪。
看来有些称呼不适合在白天喊,可耕耘哥哥爱听的话,喊一下也可以。
原耕耘:“……”
谢谢?
“白天只说第一句就好!”他凑到向园耳朵边嘀咕。
那两句,可以留着夜里再说。
他没说,向园明白了。
她觉得自己嫁给耕耘哥哥后,还是有不少长进的,像是刚刚那句话,要是放到以前,她肯定要问个为什么。
但现在,她就不会问,因为她明白,夫妻间的事,就是要留到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悄悄说的。
最开始问价走了的人,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他直接买了十斤。
向园高兴起来,帮着捆山药。
原耕耘要称重,向园还不太认识称,她打算回头跟着原耕耘学一学。
也不知是不是这人把他们生意带旺了,他买了之后,陆续有人来买,还没到晌午,一堆山药就卖光了。
收得的铜板多,向园带了个带盖小圆筐,有盘子大小,很深,铜钱装进去正好装满一小筐。
只有两块碎银,一个三钱,一个五钱,原耕耘装进向园的荷包里,把荷包揣自己怀里。
牙行的人作为经纪,代衙门执权履职,却只管收钱拿好处,不管巡查治安、弹压不良,圩市上治安并不好,不得不防。
不仅钱要藏严实,关键得把媳妇儿抓紧,原耕耘拉着向园,往铁匠铺去。
先买铁锅、麻绳,这些死板的买完了,再去买鸭崽儿、鹅崽儿这些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