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明明她一句话也没说,一声也没吭,连困惑之下问黄穗平都是偷偷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她并没有说她们一句不好,只是想知道怎么回事,结果到头来只换来无尽的指责和谩骂。
她不懂,既不是给她买的,既舍不得拿出来给她吃,又何必在邻居跟前说是她想吃才去买的呢。
小姑子怕落个嘴馋的名声不好说人家,难道她就不怕吗。
哦,也对,她嫁人了,成了黄家的媳妇儿,自然不需要什么好名声。他们只怕恨不得她名声稀烂,孤立无援,才好辖制她,拿捏她吧。
更可气的是,第二天有人问她瓜好吃吗?她只是冷脸说了句实话——不曾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就被小姑子在外编排跟婆婆作对。
小姑子人长得乖,嘴巴也甜,当着面说她不好的时候,还皱着眉,一脸为她好盼着她改正做个贤惠孝顺媳妇儿的模样。
她一个新嫁娘哪比得上惯会在邻里跟前卖乖的小姑子得人心,自那儿以后,名声算是坏了个彻底,连同期嫁进来的几个媳妇儿都不愿意跟她搭话。
她有冤无处诉,有苦道不出,如今拿着这块西瓜,才明悟,有些人就是烂到骨子里,还拿着粉往脸上搽,试图掩盖坏了的心肝和发黑发臭的腐肉。
苗秋枳借着低头吃西瓜的空,掩掉眼角苦涩的笑。
几人吃西瓜吃得干净,手上脸上不可避免地沾上汁水,向园带大家去井边打水,洗手洗脸。
水井在草堂外,边上有个石台。
石台虽小,却很能装,上上下下摆放着许多器物,分别用来洗衣裳、淘菜、舀水,以及供向园玩耍。
例如边沿摆着的一圈小木鸭,一群大白鹅,正映在芭蕉叶底的平衡竹蜻蜓、旋转风车、挂在木架上的一串小鸟、一丛蘑菇,还有一座台架松果风铃,虽然不会响。
这都是原耕耘的手笔,有两个是他买的,其他的都是他做的。
除此之外,台上还放着陶盆木盆、水瓢竹筒等物,还有一个长满青苔的石水槽。
水槽里有落叶和浮萍,向园每天早上赶完鸭子,都会顺便采几朵小野花丢进去,看着颇有野趣。
另有一盆凤尾蕨,就是当初大黑守着的那盆,在那院不能经常瞧见,向园就搬过来了。也不用怕枯萎,盆里水常换,边上还有几本芭蕉遮阴,石台映在芭蕉丛中,从早到晚都是凉阴。
台下是个小架子,是向园寻了几块木板让原耕耘现钉的。
架子只有两层,下层是棒槌和搓衣板,上层是几个缺口的破碗、石头钵盂和草编小篓,里头放着乱七八糟的琐碎东西,有向园捡回来的奇形怪状的小石头,有她闲来无事拿草编的蚱蜢、蜻蜓、知了、蝴蝶和各种毛毛虫。
这些小玩意儿都是她拿来练手的,等手熟了她要开始编草帽。
还有一些小竹管,是原耕耘搭架子做器具削下来的,向园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到,就很宝贝地放着了。
一个稍大些的篓子里是泡泡果,大夏天的,稍微出点汗手心就黏糊糊的,用这个洗就清爽许多。
向园尤其喜欢,光是搓泡泡就能搓很长时间。
边上只有两个小板凳,向园又去搬了两个。
在树荫底下,一大盆水,无比清凉,几人乐得多玩一会儿。
樊云英也不管她们,洗了手后就坐在秋千上笑着看她们玩耍。
几双手搓搓泡泡,再在水里涮一下,没一会儿,盆里就满是透明泡泡了。
向园戳一下破一个,杨可真和苗秋枳也跟着戳,戳完了大家哈哈一乐,又重新搓满一盆泡泡。
透明的泡泡在日光下泛出斑斓光彩,苗秋枳神思恍惚,透过薄薄一层屏障,好似看到后面多彩的世界。
突然就好像回到多年以前,在家的日子。
小姐妹们在村头溪边浣衣,洗完衣裳等人的时刻,最悠闲也最有趣,她们可以丢掉一切烦恼,尽情嬉戏。
那一刻,她们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妹,也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她们只是自己,在端起衣篓走上村路之前,短暂地、快乐地成为自己,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家在哪呢,她好似太久没有回去,当年一起玩耍的姐妹也都各奔东西。
记忆一下子拉回现实。
娘家离得远,就是回门也没什么好东西能带回去孝敬爹娘。
她记得,本应该大张旗鼓带着礼物回娘家的三日回门,却因婆婆生病,嚷着要她伺候没能去成。等年初二能回去时,才知道当初因三日未回,她爹娘在村里受了多少非议。
可她这个做女儿的,却无力孝敬,那一年也只带了薄薄一份礼,叔伯们看到,都摇头叹息。
三年了,她也只回去过几次,每次匆匆来,又匆匆走,连话都难得多说几句,仔细想来,她何其不孝啊。
等手头这活计忙完,就回去看看吧,随便这些人如何,回去看看,好好看看爹娘,看看兄弟姐妹,看看自己走过的路,看看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或许就能找回自己,找到方向,找到继续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