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悄无声息地往后撤着步，假装低头理围巾，但实际上她保持这个动作已经至少有二十秒了。她真的完全不想看见任何人的表情，她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了，不，她是根本就不想再接这个工作了！

What the fuuuuuck？！

这雕塑他妈的还不如闭嘴呢！他在记者面前不是很会说话的吗？

有那么整一分钟，蒂博感到自己大脑空白一片。如果特奥是想要激怒他，或者让他悲伤，他都绝对无法做得更成功了。

可是他知道他不是。他看见后悔闪过，那双强装淡定的无措眼睛下意识地投过来，很快又被强制转开，然后他转开了话题。

一场没有人还想继续的谈话来到了最后，但其实后面说了什么，蒂博一点都没听进去，只是在莫妮卡几乎是如释重负地道了再见时，维持着语气，客气地送别。

施特鲁特与齐达内、桑切斯的谈话仍未完待续，特奥便另送了她一段路，去找女孩儿的经纪人。

蒂博一个人回了更衣室。队友们有的去洗澡了，但还在闹的不在少数——他们几乎没费力气就拿下了塞维利亚！当然，并不包括高位压迫消耗的体力。在节礼日的国家德比到来之际，这给了所有人莫大的信心。

他尽量轻地进来，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实在没有任何力气在应付任何人了。

2号位子上的卡瓦哈尔正在一边和纳乔笑着聊天，一边喝着俱乐部提供的电解质饮料。蒂博看了一眼，坐下时惊动了右后卫，他回头看，笑嘻嘻地问：

“Thibu，你是在看这饮料吗？哦那边好像还有一瓶。但哥们我劝你一句，这喝起来简直像shit……”

蒂博摇摇头，“谢谢你，丹尼尔，但我没想喝。你说得没错。”

这饮料的味道真的恶心得要命。只是一眼，那股劣质廉价的香蕉香精味道就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喉头。鬼知道皇马从哪儿搞来的这玩意。他有点想干呕。

胸口似乎也有点痛。就是Regui刚刚打到的位置。

但不，不是因为西班牙人。那拳力度看起来很狠，其实是打闹。

而特奥……的那句话？

正相反。听起来是打闹的力度，却其实是把玻璃渣摁进血流不止的伤口。

不一会儿，特奥、施特鲁特和齐达内一块儿走了过来，主帅直接进了更衣室，而中卫则和他的经纪人在不远处又絮言了几句。

齐达内似乎说了些什么，蒂博同样没有听进去，这个角度让他可以窥见特奥和施特鲁特，看起来除了法国人，剩下两个人的心情都不轻松，德国人一脸严肃，眉眼沉得很深，看上去近乎在生气，而那个男孩儿简直失魂透了。

蒂博都不需要猜他们谈话的内容。他知道就在今天的比赛前，特奥告诉了经纪人他要留队。而现在比赛踢完了，他只能说特奥在整个上半场都踢得过于冒险，如果说鲁莽，也问题不大，那一球一助的运气因素很重。而这或多或少，一定有他的影响。

因此有一件事，他不敢想象。

特奥会不会后悔？

但他已经没有理由再阻止了。

直到施特鲁特揉了下特奥的脑袋，离开了过道，蒂博才停止了暗暗地观察，他站起身，从包里找到了毛巾和衣服，准备去淋浴。

但他一转身，就被特奥堵了去路。

他就杵在他跟前，两个人挨得甚至过于近了。他没法退，而特奥根本没意识到似的不动。

这令他下意识地想要看一眼周围的队友，可还没来得及，特奥便轻声道：“我很抱歉……Thibu。”

后来蒂博无数次想过，他为什么会觉得特奥并非在为那句伤人的话而道歉，也许是因为他满脑子都是转会和留队、转会和留队，总之不管他多后悔，在那一刻，他的回答是：

“噢，是吗。”他听见声音稍显艰涩，于是清了下嗓子，“我相信…这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上顷刻浮出了全然的茫然。蒂博一下便也愣了，可再一次的，他没有来得及改口，暴怒的火焰就猛地蹿进特奥的绿眸。

他退开距离，看着他，嘴唇抿紧，点了好几次头，而后转身走回今天属于他的16号柜子。

——

傍晚六点多的马德里市区车水马龙。

路况很不好，高架桥上堵得水泄不通，特奥只能开开停停，他起步时的加速很猛，刹车又很急，每次都让二人前倾后跌。

车内气氛消沉，毫无声息。

这段行程一开始，蒂博尝试着道了几次歉，翻来覆去，解释了又解释，但特奥始终绷着脸，不说话，只是点头。而蒂博当然不会天真到觉得他接受了。

一切仿佛回到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他又看不出他的心思了。这让蒂博越发忐忑。

更糟糕的是，此刻看见车驶进别墅区内，他突然想起今天两个孩子都在家。

焦头烂额也许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他只能又一次解释。

“宝贝，那时是我误会了，别生气了。我不知——我只是太害怕你会走了……”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人啊……”特奥突兀地轻声说。

他在倒车，那双绿眸看着车窗外的镜子，并不看他。

蒂博的话瞬间梗住了，他只能听特奥接着说：“我就这么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当儿戏是吗？”

车停下了，特奥解了安全带，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挡风玻璃。

怒火远去了，也没有悲伤，他只是茫然。

也许还有一些厌烦。难道谈恋爱不应该是令人快乐的吗？为什么矛盾和不顺心反而变多了？是不是他要求得太多了？

沉默过了一会儿，蒂博的手轻轻地碰了下他的手背，然后搭住了他。

“不是这样……特奥，”他慢慢地说：“只是事情跟你有关，我总会……过度思虑。保护欲？我不知道。是的，我明白你不需要，但是它不太听从我的控制。我恐惧你会离开，却又恐惧你一旦留下，表现就可能会受我的负面影响——宝贝？天哪，该死的，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些……”

如果要列出一个人生十大尴尬时刻的排名，特奥觉得这个瞬间绝对值得一席。

谁能明白？他根本就不想哭！但继该死的理智之后，他现在居然连自己的泪腺都无法控制了！

更尴尬的是，他趴在蒂博怀里哭了还不够，他妈的竟然还要抽噎着自我辩护：“我没想哭……”

“是的、是的，love，我知道，我明白。”

“我真的没、没想哭！”

“……噗咳，好的，我也真的知道。所以答应我别哭了，好吗？”

特奥挣扎着点点头，他缓了一会儿，仍然把脸埋在蒂博的胸膛，声音发闷地说：“嘿，我没有不需要，你也没有不该说那些。你怎么会觉得我对你没有同样的感觉呢？我爱你。我是认真的。”

过了一会儿，蒂博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后颈，停留半晌。弗拉芒人也许想说点什么，但他最终没有说。他捏了下他，又顺着脊柱轻抚。

又是这个摸猫的姿势。

但是他也不是不可以当一次猫。但是仅限一次。但是仅限Thibu。

眼泪平息后，特奥抬起脸，对着那双棕眸，说：“那句话……真的很对不起，love。”

“没事，宝贝。”蒂博口不对心地说着，指尖把特奥的一缕被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顿了一下，看着他的表情微微一笑，“有这么假吗？”

“Uh, kinda.没事，宝贝。”特奥看着他，喃喃。

然后，他们突然一同笑了，又突然给了彼此一个吻。

“你看，我就说别哭，你眼睛——”

“肿了？！”

“Hmmmmm...没有。哈哈哈哈！”

“......Liar, piss off, right now!!”（你个骗子，给我立刻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