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得很快,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不知不觉。暑假好像昨天才刚刚开始,一眨眼就到了尾声。
项阳一大早就背着包出了门。书包比暑假里沉了不少,装满了新发的课本和练习册,压在肩上颇有分量。他反手拉了拉肩带,脚步轻快地拐出巷口,一抬头,愣住了。
邵年时也正好从自家门口出来。
两个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目光在晨光里撞了个正着。项阳的脚步顿了一下,邵年时也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脸上都很平静,但项阳心里总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奇怪——不是惊讶,也不是尴尬,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衣服穿反了似的不自在。
还真是玄。今天开学第一天,两个人就这么巧地同时出门,同时出现在巷口。明明暑假里每天都是一起从南巷走去笑礼汤粉店的,反反复复走了几十天,早就该习以为常了。可现在换了个方向,从南巷走去南阳中学,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哪哪都不对劲。
项阳自己也搞不清楚这股不自在到底是从哪来的。
或许是因为昨天见证了笑礼哥和尚野哥在巷子里拥抱接吻的场景,让他觉得两个男生单独走在一起有些怪异——可他和邵年时又不是那种关系,他心虚什么?也或许是因为邵年时昨天最后说的那句“试试不就知道奇不奇怪了”——试试什么?试什么试?琢磨来琢磨去就琢磨出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又或许,是因为一路上陌生学生的指指点点。
九月初的校园周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巷口涌出来,汇入通往南阳中学的主干道。项阳和邵年时并肩走在人群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刚走过便利店门口,两个穿着初中部校服的女孩从他们身边经过,放慢了脚步,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落入了项阳的耳朵里。
“你看你看,那两个男生,是一对吧?”
“好配好配好配!”
“我跟你说,那个高的和那个白的,简直配一脸——”
项阳的耳朵“嗡”地一下,热度从耳廓开始往脸颊蔓延。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邵年时,发现那人正微微偏着头,嘴角挂着那抹他再熟悉不过的日常浅笑,不紧不慢地盯着那两个女孩子看。
目光不急不躁,像在看两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那两个女孩对上邵年时的视线,瞬间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意识到刚才的话被当事人听得一清二楚,两张脸“刷”地红透了,捂着嘴尴尬地连退几步,转身一溜烟跑开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她们压抑的尖叫声。
项阳收回目光,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吭声。
邵年时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像一个作案后还没来得及销毁证据的惯犯。
两个人继续沉默地往前走。
放在平时,项阳是绝对不会在意女生这种话的。之前和臣洋一起上下学的时候,也经常听到类似的玩笑——“你看那两个男生是不是一对?”“臣洋和项阳站在一起好有CP感”——他从来不当回事,笑笑就过去了。女生们就喜欢磕这种有的没的,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跟她们计较什么?
他甚至因为这种“不当回事”还闹过一次乌龙。上学期有个学妹托人给他递情书,他以为是恶搞,随手塞进抽屉里没看,结果那学妹在走廊上堵住他,红着眼眶问他是不是嫌弃她。他当场愣住,花了好大力气才解释清楚,最后那学妹破涕为笑,说了一句让他至今记忆犹新的话:“项阳学长,你不看情书的样子好酷,我更喜欢你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有时候不当回事,也能惹出事来。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浑身不自在。
他解释不了这种不自在从何而来,就像他解释不了为什么刚才那两个女孩说“好配”的时候,他会觉得很怪。
项阳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然后掏出手机,低头盯着微信界面,在“李大壮”的对话框里敲了几个字:你到没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他就看见前方某个早餐店门口,臣洋从塑料袋里抬起头,一边往嘴里塞着最后一口包子,一边关掉手机屏幕,举着油乎乎的手朝他这边挥舞过来。
“阳哥——阳哥!这儿呢这儿呢!”臣洋边跑边喊,嘴里还没咽干净的包子差点喷出来。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项阳跟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一字一顿地说:“到——了——到了。今天差点睡过头。”他说完抬起头,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子,这才注意到项阳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唉?”臣洋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邵年时,眼睛里写满了意外,“你们俩怎么走一起啊?”
邵年时又勾起那抹日常浅笑,不答反问:“不可以吗?”
臣洋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毛病,便爽快地答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说完又转向项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项阳正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看得入迷,被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顺路。”项阳简洁地回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臣洋这才想起之前在笑礼汤粉店的时候,他们俩确实说过住得挺近的,顺路一起走也正常。他“哦”了一声,脸上浮现出“我懂了我懂了”的表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等了等,发现没人接下文,抬头仔细一看——面前这两个人,一个盯着手机,一个盯着手机,谁都不看他。
“看什么呢?”臣洋好奇地凑过脑袋,脑袋挤在项阳和邵年时之间,左看看右看看,“你们两个,看这么入迷?让我也看看。”
他盯着邵年时手里那部屏幕亮着的手机,眯着眼睛辨认了几秒,只看清了“高三学生分班表”几个大字,还没来得及看清具体内容,脑壳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哎呦!”臣洋捂着脑袋往旁边一缩,瞪大眼睛看着项阳。
项阳收回手,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字:“你也是心大。”
臣洋不明所以,脸上的疑惑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茫然地眨巴着眼睛:“怎么了?”
邵年时似乎也在屏幕上看到了什么,跟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项阳听着那声笑,真想白他一眼——你笑什么笑,你也没好到哪去。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有翻白眼,因为他自己也没忍住,和邵年时一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你俩笑啥?”臣洋仍是不解地看着他们,活像一只呆头呆脑的考拉,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都写着“我是谁我在哪你们在笑什么”,“到底怎么了?”
项阳没直说,只用下巴朝臣洋手里的手机努了努,示意他自己看。
臣洋再次打开手机屏幕,班群里果然已经有了新消息。他点进去,找到刚刚发出来的分班表,放大,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这也没啥特别的啊?所以怎么了?”
项阳扯了扯书包带子,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耐心不多你最好快点”的意味:“你要不再仔细看看。”
臣洋又把手机举到眼前,眯着眼睛一个一个名字地过。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忽然,他的手指猛地戳在屏幕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爆发出一连串的“啊啊啊啊啊”,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