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在第二天上午举行。
九月初的阳光还不算毒辣,但铺在操场上,晒得人后背发烫。全校两千多名学生按班级列队,从操场东边排到西边,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安静的海。主席台上方拉着红色横幅,写着“南阳中学2025年秋季开学典礼暨表彰大会”,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偶尔发出“啪啪”的轻响。
项阳站在高三三班的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熟悉的面孔。臣洋在他左边,时不时用胳膊肘捅他一下,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完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坐立不安。邵年时站在项阳前面一排,脊背挺得很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跟周围那些松松垮垮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
项阳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检讨书,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昨晚他写到凌晨一点,改了又改,最后写出来五百字,字迹工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写的。臣洋的检讨是他帮忙改的,改完之后臣洋念了一遍,念到一半笑场了,被项阳一脚踹在了椅子上。
“你到底写了什么?”臣洋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滴溜溜地转,“给我看看,我再背一遍。”
“不用看了,”项阳面无表情地看着主席台,“你昨晚背了二十遍,再背不会就是智商问题了。”
“我紧张嘛。”臣洋搓了搓手,“当着全校的面念检讨,我妈要是知道了,能把我腿打断。”
“那你别让她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全校都知道了。”臣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你是不知道,我爸妈的朋友圈里全是老师,昨天就有老师发消息问我妈‘你家孩子开学第一天就打架了?’我妈差点从外地赶回来揍我 。”
项阳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同学的头顶,落在操场东边的四班方阵上。李文杰站在队伍的前排,离主席台很近,是四班班主任特意安排的——据说是因为他写检讨态度诚恳,主动要求第一个念,以示悔过之心。项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态度诚恳?李文杰的诚恳,大概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是精心计算过的。
站在项阳前面的邵年时忽然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的检讨,第二段的第三个句号写成了逗号。”
项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检讨书。果然,第二段中间有一个句号,被他写成了逗号,那个小小的圆点下面拖了一条尾巴,看起来像一只蝌蚪。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项阳压低声音问。
“昨晚你写的时候,我从你身后路过。”
项阳不说话了。他想起来了,昨晚他在桌前写检讨的时候,邵年时来过他家,送了一份他自己整理的高三英语复习计划表。项柳开的门,邵年时把东西放在桌上就走了,可这个人就是路过了一下,连他检讨书上的标点符号都看得一清二楚。
项阳把那个逗号改成了句号,然后抬起头,看着邵年时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开学典礼在校长冗长的讲话中拉开了序幕。项阳站在队伍里,耳朵自动过滤了那些每年都差不多的套话——“新的学期新的开始”“希望大家努力学习再创佳绩”“高考是人生的重要转折点”——这些话他从小学听到现在,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人头上冒油。臣洋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汗,被旁边经过的值周老师瞪了一眼,赶紧把纸巾塞回去,老老实实地站好。
终于,校长讲完了。主持下一个流程:“下面,由几位在开学第一天违反校规校纪的同学做检讨。”
操场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项阳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幸灾乐祸,有的带着同情。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首先,由高三四班李文杰同学发言。”
李文杰从四班的队伍里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从容之间,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演讲者。他今天穿了一身新校服,头发也重新剪过,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完全不像昨天那个在走廊上挑衅打架的人。项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演得真像。
周围某个同学见状吐槽了一句:“这上去反思,跟走秀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上去领奖的。”
李文杰走上主席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站稳,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远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开始念。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是高三四班的李文杰。昨天,在开学第一天,我因为一时冲动,与几位同学发生了肢体冲突,造成了不良影响。对此,我深感愧疚,并在此做出深刻检讨……”
他的声音平稳、流畅,像一条被精心铺设好的铁轨,每一个字都踩在应该在的位置上。语调该低的时候低,该高的时候高,该停顿的时候停顿,该哽咽的时候甚至微微带了一丝鼻音。如果不是项阳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他几乎要以为这个人真的在诚心悔过了。
“我深刻认识到,暴力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让矛盾激化。作为高三学生,我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而不是因为一些小事与人发生争执……”
项阳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小事。打架是小事,撞人是小事,故意找茬是小事,那什么是大事?他想起手臂上那几道还没结痂的抓痕,创可贴下面的皮肤隐隐作痛。他想起李文杰昨天在办公室里那句“他说的不对”,想起那个人死不认错的眼神。现在站在台上,却能念出这样一篇情深意切的检讨书,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吧。
正想着,就挺附近传来几句嘀咕声:“装货,瞧给他装的。”
“昨天瞧见的人,谁不知道是他先撞的人。”
“……”
项阳垂下了眼,不再看主席台。
李文杰念完之后,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把话筒交还给主持人,走下台。经过项阳班级方阵的时候,他的目光和项阳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那一瞬间,项阳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没有被任何人察觉的冷意。
项阳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由高三三班臣洋同学发言。”
臣洋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他转过头看着项阳,嘴唇哆嗦了一下,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救我。”
项阳面无表情地推了他一把:“上去。”
臣洋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姿态走向主席台。他的步伐比李文杰快得多,像是在赶着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决绝。
他接过话筒,站定,展开手里的检讨书。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是高三三班的臣洋。昨天,在开学第一天,我参与了打架事件……”
他的声音比李文杰大了不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劲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索性把耳朵竖起来,让所有人看个清楚。操场上有人开始偷笑,那笑声不大,但此起彼伏,像一群蚊子,嗡嗡嗡地响。
臣洋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朵尖,像被火燎过一样。
“……我深刻认识到,打架是不对的。遇到矛盾,应该找老师解决,而不是用拳头说话。我辜负了老师的期望,给班级抹了黑,也给学校带来了不好的影响。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架了,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他的检讨比李文杰的短了不少,语气也更直白,少了许多修饰词,多了一些笨拙的真诚。念完之后,他也鞠了一个躬,鞠得比李文杰更深,腰弯下去几乎成了九十度,后脑勺对着观众,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台下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臣洋跑下台,回到项阳身边,脸还是红的,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嘴里小声嘟囔着:“完了完了完了,我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光了。”
项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像在安慰一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
“最后,由高三三班项阳同学发言。”
项阳把检讨书折了一下,攥在手心里,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没有像李文杰那样昂首挺胸,也没有像臣洋那样步履匆匆,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步子稳得像踩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身上,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伐。
走到主席台前,他上了台阶,接过话筒,站定。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锋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衣领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线头,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贴着的创可贴。他没有刻意整理仪容,也没有刻意做出谦卑的姿态,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操场边上的树,不高不矮,不偏不倚。
他展开检讨书,低头看了一眼,又将检讨书塞进口袋,他突然不想念那份检讨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