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烯紧张起来,眨了眨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她看见伏苏祈的指尖悬停在那个名字上方,一动不动。
她以为他只是她高中时代可望不可即的星辰,她只是他光芒下微不足道的尘埃,她的名字和存在从未进入过他的视线。
几年后,衣香鬓影里,他依然是人群的圆心。贺兰烯却还是能找到一个熟悉的角落,安全,隐蔽,直到足以将他的轮廓完整地框进余光。这已成为一种无须思考的仪式——像忙碌了一天,终于躺在柔软的床上,在即将睡着的那一刻,你确认自己是活着的。
直到某个寻常的夜晚,你又一次推开窗。月亮果然还在,清辉洒了满手。只是今夜没有风,窗外的树叶静默着,连你自己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然后被你仰望已久的月亮说:“我记得你。”
没有风,所以这句话没有飘散。它轻轻地落在你耳边,像月亮把这么多年积攒的光,一次全给了你。
他当然还挂在天边上,可它已经不再是他了。
他只说,是我记得你。
“贺加贝……”伏苏祈缓缓地、清晰地念出这三个字,然后惊喜地望向贺兰烯,所以她听见他说:“贺兰烯,我认识她,她是我高中时期很有印象的一个竞争者。”
“阿祈…你真的认识她?”贺兰烯死死握住奶茶杯,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现在心里到底是何种感觉。是应该热泪盈眶,还是惶恐不安,是应该同样给他留下一个冷酷的侧脸,还是直视这双她曾经从不敢停留视线的眼眸。
“阿祈。”
“啊?怎么了…”他想到什么,连忙解释,“喂,你不要误会,我和她之间没什么的,我只是——”
“我知道了。”贺兰烯吃掉所有巧克力酱,慢慢地笑了,笑得如此明艳动人,可又像泡沫般转瞬即逝。
“阿祈,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
高中三年,他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那个永远紧随他之后、稳居年级第二的名字——贺加贝。
他当然知道,甚至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可能从堆积如山的试卷或竞赛名单中瞥见过这个名字。
但更深的印象,来自一次偶然。
他在一本归还的图书里,发现了一张夹在扉页的小画,画的不是人,不是植物,不是自然,而是一本在整个年级看来堪称魔鬼级别的教科书。
当时他只觉有趣,顺手夹回了自己的书里,这本就是他的书,只是意外被人放进了图书馆,他并未深究作者是谁。
后来,也从未想过寻找。
公告栏前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贺兰烯的手指滑过光滑的排名表。长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神情,只露出略显苍白的下巴和抿紧的唇。
指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上走,最终停住——第二。
紧挨着那个雷打不动的,属于他的第一名。
“又是她……就差一点…”
“怪人,整天抱着本书。”
“啊,不是说他玩物丧志吗?怎么还是第一名,给不给我们这些人一条活路!”
“我都说了谣言止于智者,千万不要对卷王掉以轻心啊!”
……
细碎的议论在她身后重新浮起。
她仿佛没听见,只是把怀里厚重的参考书抱得更紧了些,低着头,转身,安静地穿过人群留出的缝隙,走进了被烈日晒得发白、蝉鸣刺耳的走廊尽头。
足球场上蒸腾着灼人的热浪,混杂着青草被践踏后的气息和少年们喷薄的汗味。
“砰!” 一声闷响,沾满草屑的足球划过低平的弧线,狠狠撞进球门里。
撩起球衣下摆胡乱擦汗的少年,动作带着奔跑后的野性,汗珠沿着下颌滚落,砸进冒热气的草皮。
“牛啊!” 一个同样汗流浃背的男生冲过来,兴奋地捶了他身旁的少年肩膀一拳,“阿祈,排名贴出来了,你还是第一名,稳得一批,你要不考虑和霍司一起跳级?也让我当个第一名过过瘾。”
贺兰羽立马反驳:“那不还有我跟你争吗?阿祈走了,还有我,牛牛!你想都不要想压过我一头。”
男生与贺兰羽打骂了几句,突然压低声音,“第二名……啧,是那个怪咖女,咬得死紧,进步好大。”
“别这么喊人,多不礼貌,我得第一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还到我面前来说。”伏苏祈很讨厌别人这么说她。
她一点都不奇怪。
“百里,你到底踢不踢?”
“踢踢踢踢踢!我这不是为你着急吗,我们阿祈那么好强,要是哪天被她挤了下去,还不得郁闷死了。”
少年随意地用脚尖拨弄着脚下的草根,头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是什么都要争,但他从不害怕竞争。
阳光太烈,他眯着眼。
理所应当。
站得高,风就大,下面总有人想把你扯下来。
考第一,被人议论?学校里这群人汲汲营营的东西……他心底掠过一丝漠然的厌倦。
那些谣言当然会传到他的耳朵。
只不过,几百年前的人类就玩腻了这些把戏,几十年后的今天,还在重复?真是无趣透顶。就算人类要发掘新的快乐与欲望,也先得走向下一个阶段,而他们这些继承者,首先要征服的就是世界。
“快点儿把球传过来,还有半个小时我就要上课了!” 远处队友的叫喊冲入耳膜。
一个球被大力扔进场内。
足球滚过青草像一个放大的青苹果,他踢一口咬一口,而它就在他们之间冲撞来冲撞去。
偶然发觉还是长暑不消,烈日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