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布料黏在背上。贺兰烯记不清自己弯了多少次腰,跑了多少趟。直到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倾泻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觉得够了,心里那笔账早已超出预期。她直起发酸的腰,把最后一个球抛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结账。
“喂!”周驰的声音追上来,带着点急迫。
她停下,回头。
阳光刺眼,他眯了下眼睛,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再加点钱也行。”
见她回头,眼神清凌凌的看着自己,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支吾了一下:“或者……你来提价格?”
贺兰烯礼貌地笑了笑:“不了,我怕我习惯挣快钱,以后就会想要偷懒。”
他旁边的朋友立刻爆发出心照不宣的怪笑和口哨声。
有人用胳膊肘撞他,“驰哥,来真的啊?”
“这就护上了?”
“你怎么会喜欢上这个面瘫啊?”
周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转向贺兰烯,试图找回场子,目光在她身上挑剔地扫过,从沾了草屑的裤脚到被汗贴在额前的刘海。
“你……你刚才捡球姿势不对!跑起来一点样子都没有,笨手笨脚的!”
“我也早就想换人了!”
贺兰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等他声音落下,才报出一个数字。不多不少,正是之前谈好的、她应得的总额。
周驰噎住,摸出个人终端转账。提示音响起,贺兰烯确认到账,把搭在臂弯的外套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下意识抬脚想追,同伴们变本加厉的哄笑声却更加肆无忌惮了。
很多年后,周驰才会模模糊糊地承认,那天吸引他的,根本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
不是样貌,不是身材,仅仅只是因为那个少女本身。在当时,他只会模糊地觉得那个沉默又执拗的女孩很好看,一点儿都没有别人口中的不堪。
那是生命最可爱的光泽。
但十七岁的他永远不会懂。
贺兰烯很累。手臂酸麻,她抱着外套,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喧闹被远远甩在身后,才在一片背阴的草坪边缘停下。
她记得这里附近好像有个贩卖机,卖温热的冰糖雪梨汤,有人说过很好喝。她节俭,但偶尔挣到钱,也会想对自己好一点。
想要,那就去看看。
她朝着别人形容出来的方向走去,却在接近那栋漂亮的玻璃房时,撞上一堵柔软却坚决的阻力。
空气微微扭曲,泛着极淡的白光——一道需要身份验证的权限屏障。
她恍然想起自己借读生的身份,这些地方不属于她,校园里很多设施,她都没有使用资格。
喝不到也没什么。她转身,走到旁边一片能晒到太阳的草坪。太阳真的太热了,没多久就散发出被烘焙过的青草香,草叶很干净。
就算不干净也没关系,她不在乎脏不脏,只是脚底发烫,想躺下,迫切地想要休息。
贺兰烯放松身体,直接躺了下去。草根扎着后背,有点痒,但身体陷进草地里,阳光像厚重的毯子压下来。
她长长舒了口气,随意把头转向左边。
不远处,是另一片显然被精心维护的草坪。
一群男生正在那里打排球。
六七个,分成了两边。她一眼就看到了贺兰羽那头标志性的红发,还有另外两个极其惹眼的少年。
她认得……是开学典礼上那个发言的,叫……叫什么来着?
他叫伏苏祈。贺兰烯想叫自己不要自欺欺人了,明明突然之间就记起了他的名字。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灰色运动长裤,另一个……贺兰烯没印象。
他们不仅在打球,嘴也没闲着。
“七七!你这球是往天上打的?准备喂鸟?”
贺兰羽刚扣飞一个球,立刻被百里无情吐槽。
“贺兰你的球也飞了,你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我们七七小名!”
百里持续发力:“刚才那个贵妃醉球我都懒得喷,直接卧倒是吧?”
“牛牛,你闭嘴没人当你哑巴!”贺兰羽恼羞成怒。
“菜还不让说?”伏苏祈轻飘飘地回敬,看上去不受任何影响。实际在听到“七七”这两个字时,就已经开始生闷气了。
贺兰烯看着,不知不觉撑着手臂坐直了身体。她从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摸出速写本和铅笔。
笔尖先是漫无目的地在纸上划拉,勾勒草叶的轮廓,远处建筑的线条。
欲盖弥彰地,那球明明都到他手里了,却只敢画球,其他的一点都不敢画了,甚至最后偏到了模糊的排球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