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贺兰烯听见伏苏祈的声音。
“……司法程序的推进,离不开证据的扎实与链条的完整。在这方面,我必须强调,能让这些盘踞多年的阴影暴露在阳光下,绝不单单是区政厅或某个部门的功劳。”
“净城审计署的同仁,在过去一千八百多天里,埋首于浩如烟海的票据与账目……一线调查人员承受的压力与风险,更非外界所能想象。还有那些,愿意站出来提供线索的区民。”
“铲除痼疾,从来不是终点……感谢所有为此努力过的人。”
短暂的静默后,游乐场这片区域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五彩缤纷的气球被从各个角落松开,又在初雪里炸开无数个彩蛋。
彩带和雪花是一同降临的。
孩子们尖叫着跳起来去够,大人们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贺兰烯抱着那桶巨大的爆米花,仰头看着屏幕暗下去,又看向那些升空的气球。
她也露出一个很幸福的微笑,轻轻地问了一句:“菲菲姐……阿祈他要离开了吧?”
慕容菲听到了,她握住了贺兰烯空着的那只手,又晃了晃,指向不远处那个彩灯闪烁的场馆:“想不想玩那个?”
贺兰烯的视线落在慕容菲亮晶晶的脸上。她点了点头:“好。”
*
慕容菲已经打完了一轮移动靶,正跟旁边场地一个看起来像资深会员的老头儿争论某种改良型枪械的后坐力缓冲参数,两人比划着手势,嗓门都不小。
贺兰烯怀里那桶从游乐场带来的超巨型脆脆爆米花实在太大,她自己吃了几颗就停了,转而分给旁边几个被父母带来眼巴巴望着的小孩。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捧着爆米花跑开,又忍不住回头,看着靶道枪枪命中,帅气得像电影海报的慕容菲,发出“哇”“好厉害”的惊叹。
一个梳着油亮背头,手腕上戴着块显然价值不菲的机械表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坐到了贺兰烯旁边的空位上。
他刚才就在不远处的吧台附近打量这边很久了,目光在慕容菲身上停留片刻,更多是落在安静抱衣独坐的贺兰烯身上。
她那种游离世外的空茫感,配上那张脸,形成一种引人探究又容易让人产生“她需要被指引”的气质。
男人清了清嗓子,身体朝贺兰烯这边倾斜了一个既不显得冒犯又能传达亲近意图的角度。
“小姐一个人?看朋友玩?”
贺兰烯没反应,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
男人并不气馁,再接再厉,目光转向靶道上的慕容菲,用一种主观偏好的口吻点评道:“你朋友姿势很漂亮,爆发力不错。不过你看她握枪的手腕,稍微有点紧,追求速射的时候,会影响后面几发的精度。还有移动靶预判,太依赖直觉了,缺乏系统性的轨迹计算,遇到更复杂的多目标交替……”
他滔滔不绝,从握姿说到呼吸,从装备选择说到心理素质,仿佛自己是某个隐世的射击宗师。
男人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将话题引回贺兰烯身上,语气更加体贴:“看你在这里坐了很久,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聊?这种地方,女孩子自己玩不明白很正常。要不要……我教你试试?我在这里是黑金级会员,有专用的练习枪械,比公共区域这些好上手多了。”
这时,慕容菲那边似乎结束了和老头儿的争论,擦了把汗,朝休息区走来。
男人见状,立刻又补充了一句,音量稍微提高了点,确保走过来的慕容菲也能听见:“其实玩这个,天赋和正确的指导都很重要。有些人野路子出身,看着热闹,上限也就那样了。”
贺兰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浅色的眸子,空茫褪去,转而映出俱乐部顶灯冷白的光,清晰得有些摄人。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写着“快来崇拜我”的男人,开口,声音还是轻软的:
“好啊。”
男人脸上刚要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
贺兰烯抱着羽绒服,站了起来。她身高在女性中算得上高挑,加上身形纤细挺拔,站起来后,视线几乎与坐着的男人平齐,甚至因角度而略带一点俯视。
男人这才注意到她怀里一直紧抱的东西,惊讶地挑眉:“咦?你这羽绒服……质地很特别啊,什么填充物?看着很轻薄。”
贺兰烯没有回答。她将怀里的羽绒服仔细地折叠了一下,然后转身,将它轻轻放在了刚走过来的慕容菲怀里。
“菲菲姐,帮我拿一下。”
慕容菲接过羽绒服,挑挑眉,看看贺兰烯,又看看那个男人,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抱着胳膊退后两步。
贺兰烯走向旁边一个空闲的基础靶位,那里放着几把给新手体验用的,后坐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训练手枪。
男人也跟着起身,想要走过去指导。
贺兰烯却没有碰那些训练枪。她径直走到旁边另一个更专业的靶位,那里刚有人用过,台面上放着一把经过深度改装的手枪,旁边散落着几个弹夹。
她伸手,掂了掂那把枪的重量,手指拂过枪身侧面的保险栓和刻度调节钮。
男人愣了一下,想开口:“那把是……”
贺兰烯已经利落地戴上降噪耳罩,拿起一个满弹夹,“咔嗒”一声推入枪柄。
靶道亮起,五十米固定靶。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感受着什么。俱乐部恒温恒湿,几乎无风。
然后,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发。
报靶系统罕见地停顿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