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爷子撑着手杖缓缓起身,因年岁渐长而不再挺拔的身躯却在功成名就的托举之下仍然高大。
“小子,既然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明晰,人人心中都自有一杆称。”
“你再怎么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相较于顾鹤阳的警告,这句话几乎是将强烈的杀意明晃晃摆在所有人眼前。
一时间,几位警官的脸色迅速变得难看起来。
即便顾家在都城是如日中天般的存在,可像这样当着他们的面做出恐吓他人的举动,也实在是太过目无法纪了。
更何况,他们中有不少人都对发生在宋家的那起命案记忆犹新。
尽管出于职业道德,任何人都无法对这位曾经遭遇不幸的少年有所偏袒,但至少,他们都认为宋替玉应该受到公平公正的对待。
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趋于紧张,正当段霖皱紧眉头,想要帮宋替玉说两句好话时,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却率先一步响起。
“顾老先生还请慎言。”
令人感到耳熟的嗓音伴随着徐徐敞开的大门变得越发洪亮。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朝会议室门口望去时,林渊明恰好以一身西装革履的精练模样映入眼帘。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摆出一副好言相劝的姿态,“地球核心的状态关乎人类的命运。”
“一旦宋替玉有什么闪失,全世界人民必定不会放过罪魁祸首。”
“哪怕是到了一百年后有人提起你们顾家,紧跟着脱口而出的也只会是谩骂。您老苦心经营大半辈子才积累出来的好名声可就尽付东流了。”
见他说得仿佛情真意切,顾鹤阳冷笑一声,“林部长放心,他的死不会和顾家有半点关系。”
顾家人办事,历来都讲究滴水不漏,否则也无法站上今天的高度。
林渊明似乎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立马摆摆手,煞有介事地“欸——”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呢?”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朝宋替玉看了一眼,“只要等上三年,[地球核心]就会被转移给新的继任者。”
“到那时候,我们特调部对这位小同学的监护工作能有个圆满的结束,你们也不至于沦为千古罪人。”
“就当...缓刑三年,怎么样?”
“......”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间聚集了近百人的会议室不知第几次陷入一片沉默。
顾鹤阳皱起眉头,“我儿子就那么孤零零地离开了人世,你还想让我看着这个杀人凶手平安无事地苟活三年?”
“林部长,你如果懂得换位思考,就应该知道这些话对一个刚失去孩子的父亲来说有多残忍。”
凭借着逝者家属这一身份,他确实足以收获许多人的同情。
一时间,迟迟没有人开口接话。
就在谈话近乎陷入困境之际,何雾面不改色地说道,“顾先生,既然你这么擅长以多个角度看待问题,那也该站在你父亲的立场好好考虑一下。”
“顾长坤是你唯一的儿子,却不是顾老先生唯一的孙子。”
同一则死讯,在不同人心中的分量截然不同。
无论如何,顾演军都不会把整个家族的前程当作赌注,只为给顾长坤搏个“公道”。
可人在沉溺于绝望之际显然难以保持冷静,更无暇再去顾及噩耗背后所牵连的利益损失。
因此,顾鹤阳或主动或无意地忽视了这些问题。
其实何雾大可以用特调部的强悍实力充当谈判的筹码,但她却偏偏选择用利刃般的话语将局面挑明。
而他的父亲却依然沉着脸没有出言反驳。
直到这时,顾鹤阳才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楚地领悟到这一现实。
他像是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原本因为积蓄着怒火而保持紧绷的肩膀逐渐耷拉下来。
短暂的几秒间,他的脑海中不知道闪过多少个念头,焦虑之下,连骤然丧子的悲痛都隐约得到压制。
“三年...”顾鹤阳一脸恍惚地呢喃着,而后长长吐出口气,望向林渊明,“等到三年后,难道你们就会袖手旁观?”
林渊明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保护地球核心是特调部职责所在。”
话不必说得太浅显,顾鹤阳也能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谈判终于要告一段落时,顾演军却将视线缓缓投向会议桌旁一言不发的宋替玉,“小子,你接受这个结果吗?”
这有些怪异的问题,令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顾家人什么时候这么讲道义了?搞暗杀之前还要先征得对方同意?
正感到疑惑时,顾演军又慢悠悠地接上后半句话,“不想遭殃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
见他总算要切入正题,何雾顿时打起精神。
而几位警官在短暂的迷茫过后,似乎也隐约有了猜测,眼神交错时,脸上便陆续浮现出恍然般的表情。
反倒是宋替玉本人对此反应平淡,仿佛刚才发生在周围人之间的争执与他毫无瓜葛。
他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没有等来他的卑躬屈膝,顾演军虽然感到可惜,却也并不介怀,只是自顾自将条件摆在明面上,“我要你把超能力抑制器的生产经营权无偿、无期限授予顾氏集团。”
听到这里,已经有不少人暗暗倒吸了口凉气,心中涌现出的感慨如出一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超能力抑制器作为现如今最受瞩目的发明,不仅拥有极为庞大的市场,更无竞争对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绝无仅有的香饽饽。
可顾演军一开口既要“无偿”、又要“无限”。
说句难听的,就算是十个顾家少爷也够不上这个价值。
果然,连邓宁都无法坐视不理,“顾老,您这就有些不厚道了吧?”
“凭你们顾家的生产力,要是真以这个条件拿到授权,那和垄断有什么区别?”
真当他们赛恩斯学院的学生都不学无术,会傻乎乎地同意这么霸道的要求?
顾演军微微抬手,“那就各退一步。”
“我只要三十年的生产经营权,但三年后,你需自断双腿,用残疾的余生向我孙子赎罪。”
用不着宋替玉表态,在场有不少人便已经不由自主地摇摇头。
这样苛刻的条件,换成他们也绝不会答应。
见宋替玉依旧不为所动,顾演军面露不悦,却还是皱着眉头再次放低要求,“十年。”
短促的两个字眼,令众人不禁将视线投向宋替玉。
这毕竟是他与顾家的交易,成或不成,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就在顾演军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加码时,宋替玉总算对此作出了回应。
“我不需要这个机会。”他平静且从容地开口,“你大可以用顾家惯用的手段来对付我...”
顿了顿,甚至还带着满是不以为意的口吻补充道,“我一定随时恭候、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