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举动，所有人的心脏都不自觉提到了嗓子眼，胆量稍微小点的更是吓得直接紧紧闭上双眼。
而站在六楼往下张望的乔翊仅用一秒就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在此刻的他看来，宋观玉的行为固然英勇无私，却只剩下死路一条。
那面玻璃屏风的重量光靠肉眼都能感受出来，又是从八楼的高度栽下去，如此沉重的力量，简直能把人直接拍扁。
已经可以预见的惨状，令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在理智的操控下，乔翊带着满脸不忍的神情闭紧了眼睛。
然而，屏风落地时该有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
偌大的家居城内少说也有上百人目睹了这起事故的发生，可所有人的耳边都只有一片寂静。
不敢继续看下去的人都被吓得噤声，此时一个个全缩着脖子，自然无话可说。
而壮着胆子看到最后的人则纷纷被那面骤然间悬停在空气中的玻璃屏风给震惊得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位于无数视线焦点中的宋观玉仍然将小女孩死死护在怀里，生死一线时，人的感官似乎会被无限钝化。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四周始终鸦雀无声，以至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格外震耳欲聋。
直到第一道夹杂着雀跃情绪的惊呼声响起，宋观玉才神情茫然地睁开眼。
中庭的天花板上挂着金碧辉煌的水晶灯，璀璨的暖色光芒经过数次折射后形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束，而后又穿透那面依旧悬浮在他头顶的彩色玻璃屏风，最终打落在他的脸上时，便犹如一缕越过教堂花窗铺洒下来的圣光。
劫后余生，涌现在宋观玉脑海中的第一句话却是——信仰神明或许不见得是一种愚昧。
他下意识看向何雾。
在这样的情境中，她的处变不惊无疑和周围人的张皇失措形成了鲜明对比。
甚至在感受到他的视线后，何雾还能回以一笑，这样异于常人的平静从容近乎令她染上一抹神性。
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搬动的玻璃屏风在她的意念操控下宛如一页轻飘飘的纸张，就这么毫发无伤地被搁置在空地上。
下一秒，惊叹声仿佛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直到这时，小女孩的妈妈才惊魂未定地冲上前来，一边安抚着几乎被吓到六神无主的女儿，一边眼含着泪花向两人不断道谢。
与此同时，附近的人们都闻讯而来，聚集在大厅中的人群逐渐密集。
无数人都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机，想要用自己的镜头记录下成功阻止了这起惊险事故的超能力者。
毫无意外的，围观群众中很快就有人辨认出何雾的身影。
霎时间，本就人声鼎沸的大厅变得更加嘈杂不已。
“我去！那不是何雾吗！”
“啊？！真的假的，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特调部有什么任务吗？”
“呜呜呜，我命真好，居然能亲眼见到何雾……”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自然也少不了某些刺耳的发言。
“呃…只有我多出了一段记忆？她不是小小的塌了波房，已经被特调部暂时停职了吗？”
“什么塌房？她咋了？让我也吃口瓜呗。”
“这你都不知道？之前校运会拔旗战的时候她没控制好能力，为了自我表现，把很多同学都打伤了，还差点杀人！”
“啊？这么恶心？！”
“……”
有些时候，比起救人，如何应对围观者的阻拦才是更令人费神的问题。
眼看着人们已经开始互相推搡，何雾连忙赶在骚乱愈演愈烈之前带着宋观玉打车离开。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
见她的脸上似乎显现出一丝疲惫，宋观玉有些担忧地问道，“没事吧？”
何雾摇摇头，而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你对自己的判断就这么有信心？”
“如果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现在的你已经躺在血泊里动弹不得了。”
“但我猜对了。”宋观玉平静道，“而且，我不怕死。”
“……”
此刻的宋观玉，与数月前那个阳光爽朗的少年完全判若两人。
他似乎对自己的生活充满无所谓的态度。
一时间，何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短暂的沉默中，宋观玉的手机因为新消息而震动两下，他垂眸看向屏幕——是乔翊发来的。
[乔翊]：你没受伤吧？
[乔翊]：刚刚可吓死我了！
他心无波澜地敲着键盘，只回复了“我没事”三个字。
下一秒，聊天框中便冒出一张照片，拍的正是有何雾签名的那张存单。
只是它已不再像先前那样被人随意攥在手里，而是用保护膜仔细地封存起来。
[乔翊]：你怎么也不告诉我那个女生就是何雾啊啊啊啊啊！
[乔翊]：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亲笔签名！我爸到现在还咧着嘴笑个不停呢！
宋观玉的视线缓缓扫过这两行字，没再回复。
半晌后，他突然出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实在想不明白。
无论是帮他教训况巍那群人，还是刚才阻止事故的发生，都可以归结于正义感。
可像今天这样，为了让他在学校的处境不那么艰难，所以特地带上他的名义给乔翊卖了笔人情难道也是出于正义吗？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何雾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了想，她决定如实回答，“因为我喜欢你哥。”
凑巧的是，话才刚说到一半，车窗外便有大货车的鸣笛声涌入耳中。
这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循序渐进，唯独把最后一个字遮盖的严严实实。
宋观玉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因为羞赧而变得通红。
他其实注意到了那个被吞没的字眼，可乱了套的大脑却十分想当然地将它判定为无关紧要的语气词。
“为、为什么？”他难得有些语无伦次。
何雾的名字早就家喻户晓，她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她所处的圈层中，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必然不在少数。
而自己和她不仅是昨天才刚认识，还是在那样狼狈不堪的情形之下……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原因。”何雾的语气中莫名透露出一股属于年长者的深沉。
“你还没有对别人心动过，所以才会纠结于这个问题。”
闻言，宋观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隔着彩色折射光望向何雾的那一眼。
他低声说，“我…有过的。”
此时临近中午，道路不那么拥堵，车辆只花费了十分钟的时间就抵达别墅区的东侧入口。
出于安全考虑，物业一向只对住户们亲自登记过的外来车辆放行，因此两人干脆下车步行。
由红砖铺成的人行道旁栽满高大的银杏树，下方的落叶都被保洁人员堆进灌木丛中，红绿相间的枝叶间顿时又浸染上一抹亮眼的金黄色，相得益彰。
每当风起时，枝头的扇形叶片还会不断飘落，像是在这条道路上下起了一场别具一格的雪。
霎那间，何雾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举起手机，对准空中随风翻飞的银杏叶拍下一张照片，而后发给了宋替玉。
[Who]：你猜我在哪里！
聊天框上方的备注很快就转变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下一秒，宋替玉也回复了一张照片。
何雾定睛看去。
画质清晰的照片上不仅也有两排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放大一些后，甚至还能辨认出正走在人行道上的两个身影——正是宋观玉和刚才举着手机拍落叶的她。
？！
她猛地抬头，果然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挺拔身影正在漫天黄叶的笼罩下缓步朝这边走来。
这时，宋观玉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
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而后率先上前两步，“哥！”
自从宋替玉担任学生会会长后，需要应对的事情便多如牛毛。
可为了不让宋观玉连周末都只能独自待着，他就算把堆积如山的文件全都带上，也会尽量赶回家。
然而最近这几个周末，他却一直留宿在学校。
要说不想念那一定是假的，因此，宋观玉紧接着就追问道，“你今晚回家住吗？”
见他这么眼巴巴地望向自己，宋替玉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对，明天早上再回学校。”
得到期望中的回答，宋观玉的脸上笑意更浓，顿了顿，终于又想起被忘在身后的女孩。
他正想开口介绍时，何雾的声音便恰好响起。
“策划部的事情搞定了？”她走上前来，举止自然地站定在宋替玉身边。
宋观玉顿时愣在原地。
他的视线带着些许茫然，在两人之间徘徊不定。
“嗯。”宋替玉笑着点头，“只是每年例行的公益活动，没有什么陌生的流程。”
何雾一听，更不明白了，“这也不是什么棘手的任务啊，怎么还要特地请你去当外援？”
关于这个问题，要解释的话可就要追溯到他在运动会时的许下的承诺。
于是宋替玉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看来我备受信赖。”
好不容易捕捉到对话的空隙，宋观玉讷讷地插嘴问道，“你们，认识啊？”
？
闻言，何雾反倒朝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合着刚才在车上，她表面上是跟这小子开诚布公，实则是在对牛弹琴？
见两人脸上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宋观玉莫名感到喉咙有些发涩。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被自己忽视的那个字眼，才是那句表白中最重要的关键所在。
“你们是什么关系…看起来好像很熟的样子。”
面对这个看似只是随口说出的问题，宋替玉却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斟酌起了答案。
任凭他再怎么文采斐然，似乎也找不出有什么言语足以表达出自己对这段关系的珍视。
最终，是何雾抢先一步给出回答，“要是能再活六十岁，就在一起六十年，再活一百岁，就在一起一百年。”
如果用更通俗一点的词语为这段关系赋予定义，那大概就是——“永远”。
宋观玉一边听她说，一边下意识用目光打量起哥哥的神情，仿佛是在探究着他的心意。
何雾将他的小动作彻底抓包，却并不好奇宋替玉对这句话的反应，只是底气十足地说道，“不用看你哥了，他都听我的。”
伴随着这句话，宋替玉的笑意直达眼底。
他忽然意识到，所谓辞藻华丽的形容，原来根本就不重要。
至少，何雾只用三言两语就让他知道，他的爱的确有在奏效。
“对了…”何雾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宋替玉身上，一边和他并肩继续向前走去，一边卖起关子，“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宋替玉稍作思考，“是要搬到这边来住？”
见他一下就猜中，何雾大为震惊，“你怎么知道，是贺野告诉你的？”
宋替玉摇摇头，“我看见家居城的新闻了。”
网络上传播的视频几乎涵盖了所有角度，因此他能毫不费力地辨认出位于镜头中心的两位主人公。
“哦——”何雾恍然大悟，而后又忍不住面露遗憾，“真可惜，本来还想在假期第一天隔着阳台和你打招呼呢…”
到那时候，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不可惜，”宋替玉却笑着说道，“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天，我都会很期待这个假期。”
无论是突如其来的惊喜，还是翘首以盼的惊喜，都足以令他感到雀跃。
“寒假有很多热闹的节日，我们都可以一起过。”
闻言，何雾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好！”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心无旁骛地指向前方，因此并未察觉到身后投来的那道视线。
直到手机再次因为新消息震动两下，宋观玉才克制着收回眼神，转而垂眸望向屏幕——是乔翊发来的。
[乔翊]：同桌，你怎么一直没回消息？
[乔翊]：真的没事吗？[担心.jpg]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指尖有些僵硬地挪动着。
[宋观玉]：我真的没事
不过就是，他自以为从茫茫黑夜中找到的那一缕光亮，最终却结结实实地照在了别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