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阿桑寄住在她家的第三年，也是阿桑失去父母的第三年，亦是老先生失去女儿的第三年。记忆里，老人白发苍苍，满面萧瑟，只有见到阿桑的时候，灰败无神的眸子才会渐渐亮起一道光。

吴朝金眼眶逐渐湿润，算算日子，阿桑父母的祭日差不多也在前几日，此刻，她恨不得撕烂自己这张臭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桑。”吴朝金起身抱住蝉衣，“别难过，我会永远陪着你！”

吴朝金的怀抱香软温暖，丝丝缕缕的气息顺着脉络传进蝉衣的心脏，治愈且熨帖。

蝉衣轻舒一口气，似乎又回到外祖父去世的那天，她伏在榻边牵着满是沟壑的手，泪眼朦胧。

老人沧桑的眼睛里既有不舍，又有愧疚。

“好阿桑，外祖父不能再陪着你了，留你一人在世，我实在无颜去见你母亲......”

“可外祖父真的撑不住了......”

“阿桑，外祖父给你取个新名字好不好？以后，你就叫蝉衣，蝉衣好啊，脱壳重生......”

蝉衣鼻子微微泛酸，胸口堵胀，“朝朝，我没事，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如是说着，眼泪怎么也忍不住，多年来，一点点隐忍、一点点掩埋的委屈与悲伤，就这样被一根小小的线点燃，筑得高高的堤坝震动坍塌，洪水溃堤，瞬间一发不可收拾。

吴朝金越抱越用力，她轻声哄着，最终也跟着哭成泪人。

刚开冬，赤城迎来元朔六年的初雪，如鹅毛乱絮，巳时不到就将城池淹没进一团绵软中。

自打帮助太守夫人顺利产子，“白丁医馆”声名渐起，太守夫人更是逢人便夸蝉衣人美医术好，吸引来不少女病患。

医馆对面墙角处，一男一女畏畏缩缩时不时往这边看，见医馆人满为患，颇为眼热。

“芷儿真真切切在里边？”

“真切着呢！”女人柳眉倒竖，精明的眼睛闪过几丝怨毒。前日小女儿孙蓉从城里回来，说是看见孙芷那贱丫头在医馆坐堂，为人继母好歹也算是将她养大成人，不说做些牺牲孝顺家里，竟还敢私自逃出门。果真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终究不是一条心。

“前日蓉儿来城里想买一身料子，恰巧看见芷儿在医馆帮人看病。”

孙父狐疑挑眉，“芷儿什么时候学会这本事？”

“谁知道呢？”继母王氏不甘咬唇，原本以为这丫头跑出去定死无疑，没想到却被她闯出些名堂，这让她如何甘心！王氏眸光一转，换了一副忧心的模样，“本打算将她许给行商，这辈子也算衣食无忧，还能帮衬家里。没想到是个主意大的，竟敢私自离家，害得我俩日夜担心。”

“虽说女子抛头露脸不好，可瞧她有落脚之处，亦能养活自个儿，也算全了父母缘分。”

不提还好，一提孙父又想起白白损失的聘金，顿时起了一肚子火，“她跑了倒好，全然不顾家中父母弟妹，不行，老子今日必把她抓回去！”

说完，孙父摞起袖子就要冲出去，王氏堪堪拦住，语气焦急，“哎呀，你别急，今日人这样多，岂不是当众给芷儿难堪？我们还是先回去好生合计合计，芷儿一向是个有孝心的，不会不听劝。”

孙父收住脚步，重重跺脚，“枉你对她这般好，平日她还总是气你，当真不懂事，罢了，此番听你的，等她回家老子定要好好教她如何尊重母亲！”

王氏抬手擦了眼角湿润，“当家的不要恼，古来继母难当，惯是如此，奴家受得。”

王氏虽然上了年纪，但娇弱起来仍旧风韵犹存，孙父怜惜地揽住她，轻言安慰。待王氏展了颜，两人相携离去，恩爱至极。

几日后，赤芍如往常一般打开医馆大门，门外，来看病的人已经自觉排起一串长队。她弯了眉眼，原本还担心医馆关门，瞧这情形，倒是她之前杞人忧天。这时，东边涌过来一群人，赤芍只当是来看病的病人，单手叉腰，抬手指向他们。

“喂，你们看病要排队！”

那群人充耳不闻，直接撞开排队的病人冲到前面，凶神恶煞。

“孙芷是不是在里边？快把人交出来！”

赤芍心觉害怕，可此事涉及到敬重的芷姐姐，脚步未曾退后半分。她皱起眉，瞪大眼，凶巴巴吼道，“你们是谁！找芷姐姐有何事！”

这一吼，倒让对方怔愣起来。片刻后，王氏从人群中走出，语气温和，“姑娘，孙芷是我女儿，烦请让她出来一见。”

哪有见女儿如此兴师动众？赤芍直觉不对，“芷姐姐今日不在，您改日再来。”

王氏皱眉，先前早已安排人监视医馆，她很确定孙芷今日并未外出，一定藏在里边。既然好言无用，就别怪她不讲情面。如是想着，王氏的眼泪已经滚落，众人只看到一个思念女儿的母亲垂泪，纷纷打抱不平，医馆外再次吵嚷起来。

馆内，吴朝金捏紧手中银筷，忍无可忍推桌起身，“谁敢闹事？害得本姑娘连朝食也吃不好，看我出去不打死他们！”

一旁的孙芷垂眸，听声音便知是自己阿父继母，沉默片刻，指尖不自觉捏紧，微微泛白，“姑娘，是我阿父。”

孙芷的事吴朝金大概了解一二，闻言倒不知说什么好。她转头看向蝉衣，只见她起身拿起陶架上的裹巾戴好，又默默递了一个给她。

吴朝金摆手，“本姑娘自幼经商抛头露面，不需这个。”

蝉衣收回裹巾抿唇一笑，又看向孙芷，“此事该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