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音响报了电量不足,董信子才意犹未尽地收吉他,身影慵然。
苏窈迩跑过来,望着她繁杂却不邋遢的音乐设备由衷地赞叹一句:“好专业哦!”
董信子嘴角微微挂上一抹笑意。
去角落的冰箱拿了两罐可乐,扔给她一罐,自己开一罐,问:“怎么找到这来的?”
这时候苏窈迩才发现天台面积不大,但设施居然五脏俱全:冰箱、小空调、躺椅……甚至还有一顶封闭的帐篷立在角落,里面扔着零食和游戏机!
天,这哪是上高中啊,纯粹是度假来了吧!
这么猖狂的作风,又想到董信子能拿到任意进出的钥匙,苏窈觉得自己突然知道这堆东西的主人是谁了。
他还真是,人都没出现,却哪儿都有他传奇过的印记。
她无奈地向董信子求了个证:“这又是路惟炫的地盘?”
听到这句也大概知道她怎么找过来的了,董信子又喝了一口可乐道:“对,路哥经常要参加各种竞赛,教室吵,他自己挖掘了这么块安静的地儿,集训时都来这,平时没事他也会过来补午觉。”
苏窈迩现在算是知道路惟炫为什么能一整天笑眯眯的乐观模样了。
日子爽成这样,他不乐观谁乐观!
不想再提他了,简单说了下自己找过来的历程,她拉起董信子的手,诚恳道:“信子,跟我回班吧,尤灵那里我会好好跟她谈谈的,你别生气!”
董信子笑容变淡两分,嘁了一声:“没什么好谈的,你别操心这事了,夹在中间里外不讨好。”
苏窈迩摇头,继续劝她:“我们是一个集体!”
这句话换成别人拿腔拿调来说,董信子能抱着吉他砸那人的狗头,但她知道苏窈迩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不一样,她是真的为她着想,也为集体着想,这些优良品行她在初见第一面就领略到了。
她把最后一口可乐咽下,胳膊拄在天台边缘,翘起的尾发飘着,双眸柔软又专注地对视着苏窈迩。
她太美好了,知世故而不世故,在这糟糕透顶的世界里像一束干净月光。
所以董信子对她格外有耐心,想了想,她说:“开学那天,我听见尤灵说的话了。”
苏窈迩没想到她听见了,更没想到她就这么面对着她直白地说了出来。
她和其他女孩子确实不太一样。
而董信子伸开胳膊摆了摆,问道:“你大概也能猜到她准备说我什么吧,那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还在她拉你吃饭的时候选择跟我一起?”
聪明,又高傲。
这是苏窈迩心里第一时间升起的两个词语。
她轻笑着反问:“我为什么不拉你一起呢?我说了呀,我们是一个集体。”
董信子皱眉:“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
她是那个害。
苏窈迩摇摇头:“先不论尤灵的道听途说是否真实,就算是有真实的部分,但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为什么要因为某些片面的性格去全盘否定这个人呢?就我自己感受而言,你是我的室友和同学,关系当然应该和睦啊,而我跟你打了招呼,你也回应我了,就说明你尊重我,最后你并没有做出任何违背我原则的行为,那既然初相识这么愉快,我又为什么要像避着洪水猛兽一样避着你呢?”
她这番话说的,清醒又坚定。
最重要的,是董信子紧盯着她的眼睛,能从里面读出真诚。
她深吸一口气,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土而出。
随即自作放荡道:“她那些道听途说很多都是真的,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不会呀!”苏窈迩走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
笑着,不给她自暴自弃的时间和空间:“一个坏人是不会教孟婕反抗的,你比很多人都更明白隐形霸凌的影响。”
董信子微眯的眼怔了怔。
她居然听见了。
她摔门出班前,对孟婕说的那句——“尊重是自己争取来的”。
不仅如此,她还看出了尤灵对孟婕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用稀松平常的打压话术释放的隐形霸凌、微妙暴力。
曾经的她,现在的她,也一直在承受着这样的偏见与孤立。
只是这种打压与轻蔑来得太巧妙,旁人察觉不出,甚至连作为当事人的尤灵也意识不出自己在用怎样高超又恶劣的手段欺负孟婕。
但苏窈迩却能透过现象挖掘本质,心明如镜地理清其中全貌,斥责尤灵的恶不自知,同情孟婕的内向困境,理解自己的愤愤与轻狂。
董信子突然很想抽烟,想借一点刺嗓的触感压下心中那抹想把前几年发生的所有事都讲给苏窈迩听的躁动。
她如果悉数讲给她,那依苏窈迩的善良与细腻,一定能感同身受她的痛苦。
但是不可以。
正因为她是一个好人,才不能把那些负面情绪灌输给她。
那些原始的、肮脏的、丑陋的东西,就该和自己一起烂在下水道里。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苏窈迩比她想象得更美好,也更有处理矛盾的办法。
苏窈迩从兜中掏出那瓶尤灵送给她的香水小样,塞到董信子手中:“这是上午刚到寝室时尤灵给我们每人准备的伴手礼,当时你还没来我就暂时帮你保管了,你看,她是想和你成为朋友的,你们只是缺乏沟通。”
董信子确实没料到还有这么个东西,用两指捏起来看了一圈儿,目光有些狐疑地问:“这真是她送给我的?”
苏窈迩点点头:“对!孟婕那里也有一瓶,真是她送给你的,只不过可能看你比较高冷,她不太敢跟你搭话。”
苏窈迩这招“借花献佛”是真的用对地方了,董信子面冷心热,遇不公则鸣不平,但感受到一点点善意也会分外珍惜,所以纵使对尤灵有再多的意见,这清晰的柑橘味道一旦染上风飘进她鼻尖,她也不好说什么了。
握了握,最后董信子小心地将小样放入自己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