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黎直起腰,这个角度能瞧得见沈自珩的背影,他正站在果园里仰头瞧着树上的果子。
她刚想问沛青从哪儿进果园,是不是沿着石阶一直往前。
忽然她想起一个问题:“这山上的石阶,都是用什么石头做的?”
沛青不解地一歪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又看了看脚下的石阶:“就是,平整一些的山石啊。”
岑黎猛地转头看向远处那个身影。
鬼……一顿不吃饿不死吧?
说是果园,其中种的却不只果子,甚至角落里还划出了一小块四四方方的地,里头种的都是稀奇古怪的植物。
“都是毒。”沛青从一旁的树上摘下几颗红彤彤的果子放进竹篮里,一边盯着岑黎谨防她伸手,“你可千万别碰,皮肤沾上一点便会中毒。”
岑黎哦一声,收回蠢蠢欲动的手。
“沈自珩,你摘了什么?”岑黎把手拢在嘴边,喊着离他们有些距离的沈自珩。
沈自珩没回答,只招手让她过去。
在果园一隅,一棵大梧桐树下,立着一块无字的石碑。
“这是那位老者的……”
“衣冠冢。”沛青放下手中的竹篮,朝着碑拜了拜,“她不愿被埋进不见天日的土里,便只能为她立了这个衣冠冢。”
他看着眼前伤感的二人,轻笑一声指着眼前的果园:“二位可知这片果园里的果子长得为何这么好吗?”
岑黎刚觉得鼻酸,便听见他开口说这话,连落泪也顾不上了,猛地转头看他,沈自珩在一旁也拧着眉。
沛青瞧着他们不可思议的模样,咧嘴一笑:“因为这里风水好,所以将她安置在了这儿,果园也是后来才有的。”
“二位大人这表情,是想到了什么?”
岑黎举起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晚膳是沛青做的,都是山里能得来的普通食材,青菜蘑菇之类的,味道却是十分好,岑黎夹着一筷子青菜使劲闻,一边闻一边夸:“好香的菜!沛青你手艺很好嘛,要不跟我回地府吧,可以在鬼市开个店,肯定很赚。”
沛青正拿着茶壶给他们添茶,闻言摇头道:“我走了谁来守着这地方呢?”
“这一处历来都是只能由一人守着吗?”沈自珩放下筷子问道,“你们可有记载的簿册?”
“没有。”沛青将茶壶放在桌上,壶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闷响,“老者说皆是口口相传,能记得上一任便已经足够了。”
他将面前的碗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手搭在桌上空出来的地方,拇指与中指无意识地捻着:“我便也只知道她,只记得她。”
看着他的动作和神情,沛青也是想念她的吧。岑黎想着,那老者生前一定是极好的人,才会让沛青始终铭记。
“能跟我们讲讲她的事吗?”岑黎问,“无意冒犯,只是听你所言,那老者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沛青点头:“我初见她时,化形的状态并不稳定,经常会忽然化成原本的模样,你们也见过,一身长毛,金色眼睛,怎么看都不是常见的动物。那日我正在练习以人的姿态走路,走着走着就到了半山腰,正想往下走,就见她从山上下来。我没想过这座山中会有凡人,一时惊慌,在她面前化成了原型。”
“我转身要跑,就听见她喊住我,说,小家伙,老婆子不害怕你,过来吧。她的声音苍老却和蔼,还带着笑意,当时我就觉得她一定不是坏人。她问我在做什么,得知我是刚学会化形的神兽后她也没有动什么坏心思,反而跟我说,以后想知道什么关于凡人的事,都可以上山找她。”
沛青抿着嘴笑笑:“头发是她教我扎的,如何穿衣、如何待人,这些都是她教的,我问她为什么要教我这些,我本无意要学,她说:‘我想让你接替我,守护这里。’我答应了。你们知道类一直被人觊觎着,人间有传说道,类,食之肉可消妒忌。”
“后来呢?”
“后来,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她就坐到了那石台边。”沛青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试图赶走眼中的雾气。
“你知道为何那日我见你不惧吗?”她坐在石台边,仰头看着仍然一片漆黑的天,慢慢地说着,像家里长辈同小辈讲一个故事一样,“曾经我养过一只小兽,看着像狐狸,又有些像狸猫,白色的,它当时年纪应该比你还小些,胆子也小,见到我有些胆怯,却不跑走,浑身湿漉漉的。我不忍心啊,将它抱回家,给它擦干了毛,又喂了一只鸡腿。第二天我打开门叫它走。”
江兰乐呵呵地一拍腿:“但它不肯走,反而匍匐在我脚边,我就这么一直养着它……”
“它跑走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找我时已经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告诉我她有了心上人,安置在了皇城根儿下,想将我接过去同她一起住。”
沛青问:“您怎么没去?”
江兰瞧着云后的太阳笑了,花白的头发被阳光染成了金色:“她过得好好的,我去扰她做甚……沛青啊,沛青?”
沛青应道:“诶。”
江兰指着一个方向:“将我的衣冠冢,立在那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