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的身子靠在椅背上,丝毫未显慌乱:“眼下最该杀我的,难道不是你吗?”
罗回翎僵硬地扯扯嘴角:“柏家不会杀你,但会让你生不如死。而我此时并没有伤害你,难道还不足以表明我的真心?”
“不过是趋利避害。”
落云的视线从下而上,像在看一个笑话。
“你若是把我杀了,君上和柏家,都会来找你算账。”
罗回翎的脸看上去更苍老了。
落云继续缓声劝道:“罗辅相,你我共事十余年,你救我育我,此恩落云不会忘。我曾诺你不做害你之事,此言依旧。你若将我放了,君上面前,我定不言一句……”
提起颜云玦,落云犹豫片刻,顿了顿,还是继续道:“亦是我就此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也未尝不可。”
“放了你?”
罗回翎歪头看她,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执拗和决绝:“我不甘心。”
阴冷的笑容挂在他的嘴角,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对了一半,落云。我既不会杀你,但也不会放你。我可以藏你,藏到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墨城最有势力的两拨人都在找我,你能藏我到何时?”
她轻蔑一笑:“反正送我出去换个平安,这顺水人情的事儿,罗辅相也不是头一回做。”
“叶落云!你别不知好歹!”
罗回翎的扇子直戳她脑门,怒吼道:“别逼我把你交出去!”
落云掀了掀眼皮,不为所动:“你迟早要把我交给柏相,在这之前,你只不过是要我写下这份证词,防止你被牵连而已。”
“既然你都知道,为何不签?不是说不做害我之事吗?”
落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若不把我交给柏相,我怎么害得了你?一边引火上身,一边还妄想毫发无损,你哪来的自信?”
罗回翎的扇子在颤抖。
他猛地一甩袍袖,转身摔门而去,把门摔得震天响。桌上那张轻飘飘的信纸被风卷起,又缓缓飘落,轻轻覆在落云脚边。
她挪了挪,将那张纸踩在脚下。
待尘埃落地,落云闭目细听。没听见车马人声,却也无犬吠鸟鸣,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混杂在流水声中,听得不算真切。
这里应该还在墨城之中,且离护城河不远。只是偏僻了些,无甚人烟。
还在城中,那便不算太糟。
罗回翎没做过绑人这种脏活,必定处理得不周全。这间屋子里,总不至于一件能用得上的东西都没有。
落云被绑着手脚,借着窗外最后一丝暮光,将屋子扫了个遍。
这应当是间耳房,霉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很难不让她想起先前在罗府住的小屋子。
只是这里,比她那间还寒碜。除去这些吱呀作响的老桌椅,屋内竟连个能磨绳子的硬物都寻不到。
呵,罗回翎倒也精明,知道自己手脚不干净,干脆直接寻了间空屋,叫她做无米的巧妇。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连月光也吝啬着,不肯洒下半分。
落云的嘴唇开始发干,在无边的黑暗里,她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饥肠辘辘的响声。
在这之中,她忽地捕捉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刻意压着声响,但显然并不熟练。
没过多久,脚步声愈演愈烈,密密麻麻,最终停在门外。
房门再次被推开,一豆烛光照亮了落云的视线。
只是来的不只有罗回翎,还有两个彪形大汉。
落云本能地后仰,却被其中一个彪形大汉摁住头。另一个人一手掰住落云的下颚,一手卡住她的脸颊,硬生生撬开了她的嘴。
她咬紧牙关,奋力躲闪着,却是徒劳。
一颗药丸被丢进她口中,冰凉的水紧接着灌进来。
落云被呛得几近窒息,那药丸混着古怪的味道,消失在她的喉间。
她大口大口地呛咳着,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
“落云,怪不得我。”
罗回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天亮之前,若你改变主意,随时喊我。我就在这里。”
落云喘匀气,才抬眼看他:“否则呢?”
罗回翎没立即接话,微凉的手指慢慢地替落云拭去脸上的水痕。
“否则毒发,你将眼睁睁看着我如何摆布你,却无法动弹。就像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落云浑身僵硬,仿若已然毒发,完全无法动弹。
她瞪着罗回翎,麻木到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你猜得没错。”
罗回翎颔首朝她笑。
这是落云见过的,在他脸上出现的最丑陋的笑。
“颜家满门被灭之时,服的就是这种毒。”
落云耳边“嗡”的一声。
本就寂静的夜,似乎更没了动静。
胃里翻江倒海,那股诡异的药味,又涌了上来。
落云死死地咬着牙,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年颜家满门,就是这么死的。眼睁睁看着火烧起来,吞噬一切,却无法动弹。
如今这毒进了她的体内,虽说巫年能解,但那又算什么呢。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罗回翎会求自保,将她的身份死死按住。
但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她是颜云玦的软肋,如今亦成了他的把柄。
烛光跳动,罗回翎的脸忽亮忽暗,落云眼前却浮起另一张脸。
温柔的、坚定的、赤诚的、鲜活的,颜云玦的脸庞。
落云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她不能再回去了。
她不能变成刺向他的那把刀。
落云抬起头,眼中杀意毕露。
“罗回翎,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别让我活着走出去。”
她哑声开口,扯出一个极轻的笑容。
“否则,无论你爬得多高,我都会回来,把你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