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箫辨认了片刻,惊讶道:“表兄?”
她还以为……
陆鸣渊目光微动,将她的神色变换尽收眼底。
他迈上门前石阶,唇角微弯,“怎么,阿箫似乎有些意外?”
“哪有,只是许久未见,险些未能认出表兄,是我的不是。”颜箫忙解释,“表兄不是还在浙东游历?上封信还是寄往天台山,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那我前几日寄出的信表兄可收到了?”
眼前人笑容微滞,半晌才轻声道:“收到了,只是赶路要紧,还未来得及看。”
颜箫奇道:“为何如此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鸣渊轻咳一声,笑道:“阿箫打算就站在此处说话吗,我带回些书和玩物,已着人送了来,不想看看?”
他今日怪怪的,颜箫暗自纳罕,许是多日未见,有些生疏了?
“瞧我,一时激动,竟忘了待客之道。表兄内院请。”
太傅府内院陆鸣渊来过多次,不必颜箫引路,两人便一道往颜笙的西院去。
陆鸣渊刻意与颜箫拉开些距离,好叫他细细端详她的面容。
离开建邺时,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娘子,听说他要外出游历山川,两年方归,故作大度地摆摆手,嘴里嘟囔着,“表兄好生去吧,我在家闲来无事,也不过是找檀家阿兄骑骑马,即便是摔下来,也无非是伤筋动骨罢了,不妨事的。”
她小时候因羡慕檀家兄妹会骑马,总是缠着要学,越劝越不听,陆鸣渊只好陪着她一道。他是会骑马的,可总是慢慢跟在她身后,若是她摔了,好第一个将她扶起。
一年多不见,她已褪去了昔日的娇憨与恣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妙龄女郎,言谈举止间沉稳端庄,行事更是周全得体,滴水不漏。
雪肤花容,绮年玉貌,如今的她便是建邺城姹紫嫣红中最娇艳的一朵,热烈地绽放着光采,任谁见了都难以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陆鸣渊望着她的发顶,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发髻。
足下小径恰在此处分岔,颜箫拐上另一条路,他手下一空。
“怎么了?”颜箫回头,不见人影,疑惑问。
陆鸣渊浅笑着收回手,“没什么,只是觉得阿箫长高了。”
“表兄怎么还将我当成小孩子。”颜箫站在岔路口回眸一笑,“表兄是不是在外游历太久,连去六郎书房的路都不认得了?”
陆鸣渊送来的东西实在不少,整整三个大樟木箱,摆在院中蔚为壮观,不知道的还以为颜箫要收拾行囊离家呢。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书册。陆鸣渊知颜箫素来爱看话本,此番外出游历,特从洛下寻来整套十三州风物志,和诸多见闻奇录、志怪杂谈。
其中一本《齐民要术》和一本《氾胜之书》,俱是新刊印本,墨色犹新。洛下纸薄如蝉翼,比之简牍轻巧不少。颜箫特意挑了出来,让人送去京郊陈集镇婉宁手中,也算是谢她当日奔走相送的情谊。
另两个箱子内的物件更是令人琳琅满目:描金松烟墨,云纹澄泥砚,松江府商船运来的番邦珠宝、绘山水琉璃屏,甚至还从其中一个箱子里掏出了一把胡床。
颜箫一连收拾了四五日,啧啧称奇,这几只箱子跟着他辗转流离,真不知是怎么安稳回到建邺的。
一时又有些发愁,如此重礼,实在不知该如何回还。颜箫想了想,托人带话给陆鸣渊,邀他七月十五盂兰盆会一道游街,介时再当面道谢。
另外她也好奇,他匆匆赶回来,到底所为何事,陆家上下平静如常,似乎也没见有什么急事。
又过几日,她接到了婉宁的回信。
信中言明婉宁拿到农书时的惊喜,她再三谢过,又问了颜箫近日可好。书至末尾,复又问起一事:不知京城中是否有位殿下名中有“琰”字,此人于她有恩,希望有机会报答。
名中带“琰”的殿下,京城中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只是若说此人于婉宁有恩,颜箫却又有些怀疑。
予琰会是这样乐于助人的好心人?
这念头一起,颜箫立马三省吾身:不好不好,她是否对予琰偏见太过了,怎可以偏概全,未免有失偏颇。
*
岁时节令有三元,正月十五上元,七月十五中元和十月十五下元。时下佛教盛行,中元又有盂兰盆会,普渡祭祖,游街放灯,是为盛会。
午后骤雨如瀑,中元落雨乃稻田丰收之兆,连天井中的青苔都长势喜人,绿油油地爬满了青石。阿筝坐在竹席上,伸着手咿咿呀呀地想去摸。
“不可。”另一只小手伸过来把阿筝扒拉开,颜箢扎着两个冲天小辫,严词拒绝。
颜箫和颜竽看了便笑。
颜箢俨然一个爱护幼妹的阿姐模样,扭过头问:“等下祭祖的时候,我可以抱着阿筝吗?”
颜箫拨了拨她头上的揪揪,笑道:“只要你自己别先睡过去了就好。”
祭典酉时开始,阿筝到底还是由乳母抱着,安静听着梵唱,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流了人一身口水。
祭典结束时,才巳时初刻。夜色如水,月光攀上院墙,几个小的早已困得东倒西歪。时辰还早,外面街市灯会正热闹,颜笙、颜箫,与九郎颜简和十二娘颜竽几个便一道出门游街赏灯。
喧闹声飘进静谧的竹枝巷,才出巷口,便遇见了檀家兄妹和陆鸣渊,游街的队伍愈发壮大。
“鸣澜呢,怎不见她?”颜竽向对街陆府门前张望。
陆鸣渊一眼便在人群中瞧见了颜箫,她今日一身青翠直袖上襦与栀黄交窬裙,金钏环着玉色臂膀,随街市上的光影流转夺目。额间花钿一点,柳眉舒展,杏眸盈盈,妆容虽素雅,却衬得她愈发贵气,明艳动人。
“表兄?”
陆鸣渊恍然惊醒,才发觉颜竽正疑惑地望向他,他领袖轻咳一声,“鸣澜先我一步出门去了,大约也在附近游赏。”
临河的街市游人如织,几人被人潮裹挟着,往秦淮河畔缓缓挪动。颜简一路走来碰见不少同窗,遇上了便难免寒暄几句,因而并不很远的路,走走停停,竟也走了小半个时辰。
“前日旬考结束,夫子便放了学假,没想到今日倒都在这里遇上了。”颜简掏出帕子擦了擦汗。
“怪不得方才见十六郎蔫头耷脑的,难道是没考好?”颜箫恍然大悟。
颜简很是公允,“其实阿笍一向成绩不差的,只是自上月旬考后,太学中名列前三的学生得以入国子学,阿笍自觉压力颇大,近来便有些忧虑。”
他话音刚落,又瞧见个熟悉身影,三两步上前,一拍那人右肩,“范郎君,好巧。”
葛布白纶巾的年轻郎君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隽斯文的面容。
细看之下有些面熟,颜箫思忖片刻,才忆起,这似乎是那日慎斋堂对辩中,那位舌战群儒的太学生。
范远恒认清颜简后,却是一怔。与先前那几位同窗的反应截然不同,他面色不见惊喜,反而似乎有些紧张。
“颜九郎?日安……呃,幸会。”紧张之下甚至有几分语无伦次。
没想到当日面对一众士族学子尚能从容不迫,对答如流之人,私下里却是斯文腼腆,甚至有些笨嘴拙舌,颜箫侧首抿唇一笑。
这一偏头,不意却瞧见一道背影。
那背影与范远恒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此时正努力地往远处挪动,却被密集的人潮困在原地。她离他们并不远,周围虽人声鼎沸,但她站的位置绝不可能听不到颜简说话。可她分明听得见,却为何始终背着身,不愿与他们照面?
那身影颜箫断不会认错。
是鸣澜。
她是与范远恒同游,故而范远恒看见他们才会这般紧张?
颜箫回头去寻陆鸣渊,陆鸣渊对上她的视线,投来询问的眼神,大约他并没看见。
她便也垂下眸去,默不做声。
右御街上游人如织,秦淮河畔更是摩肩接踵。
中元放河灯,既为亡者引路,亦为生者祈福。
纸船入水,轻轻一推,便乘着波涛扬帆起航。颜箫立在岸边,目送纸船远去。
“阿箫在想什么?”陆鸣渊不知何时站到了颜箫身侧。
颜箫回以一笑,“我在想这纸船是否真能给人带来好运。”
“信则有。”水面漾起的波光将陆鸣渊的面容衬得分外柔和,“阿箫想为何人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