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舟撩起眼皮,语气没什么起伏:“探亲。”
北海,杨丛星的故乡。
沈轻舟坐船到达海岛时,已是伴晚。并非旅游旺季,这样的天气里,行人寥寥,站在码头一眼望去,碧绿到深蓝的海水一览无余。
这座小岛不大,骑上电瓶车,一天就能绕整个岛一圈,杨丛星在某一段的采访里说过,她走出这片海岛的时候,这里还不是旅游景区,还很穷,她从这里一路走出去,骑车,坐船,读书,上大学,走进繁华的花花世界,这一方贫瘠的土地因为她的星途而火爆,被开发,被观赏,她陨落在花丛,但这片土地却留下了旅客和繁华。
沈轻舟找到杨丛兰开的那家民宿时,只有一个女孩子在那里玩手机,学季游客不多,而杨丛兰开这家民宿也不是为了赚钱,所以并没有太多住客,女孩子一看他就认出他来,兴奋里透着点探究,但又不敢问太多,沈轻舟也没心理情理会,只问杨丛兰去哪了。
杨丛兰这家民宿是改建的之前的老房子,前屋建成了花园,后屋是一片矮香蕉林,位置很好,步行也只要五分钟就能到达海边。
杨丛星死后,杨丛兰带着杨丛星的骨灰回到海岛再没出去过,一直到沈轻舟十八岁,杨丛兰突然出现,把杨丛星留下的所有遗产,包括赠与她的那一部分全都一分不少地给了沈轻舟,然后回到岛上,经营民宿度日。
在海边见到杨丛兰时,她披着一件羊绒披风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远处天空和海面之间是一轮半沉入水的橘色圆日,如同燃烧到最后的火把,一点点被海水吞没。
“兰姨。”
杨丛兰回过头,风把她的头发吹的凌乱,脸被最后的晚霞映的通红。
他看到沈轻舟的时候有点惊讶,但很快就转为了平静的笑:“来了。”
她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无儿无女孑然一身。
沈轻舟走到她身边坐下,光线明明是火烧般的红,可海风却冷地如同刀锋划脸。
“兰姨,我想知道我妈妈的事。”
杨丛兰有点意外,毕竟哪怕是她当初给他遗产的时候,这个孩子都没问过一句关于妈妈的事。
但她也并没有太多话想要说的:“关于你的,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过你了,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那不该说的呢?”沈轻舟语气平静。
杨丛兰表情没什么变化,仍然带着笑:“你是他儿子,没什么不该说的,而且你也知道,那个时候你还小,她又一直在生病,你们本来就接触不多,除了治病,也没什么可说的。”
沈轻舟望着那轮落日一点点沉入水中,天色也随之迅速地变暗,一直到最后一丝金色的光芒也被完全吞没,海浪越发汹涌,天空完全暗下来。
“她是因为我才生病的。”杨丛兰还没来得急说话,沈轻舟又接着说:“我骂她,说她是肥婆,说她是丑八怪,说她身上是臭的,说我想要一个漂亮的新妈妈,不想要她。”
杨丛兰本来一直平静的脸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瞬间碎裂。
她猛地转头,一双眼盯着他像是盯着什么怪物。
沈轻舟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应该才是别人看他正常的眼神,杨丛星说的对,她不应该生下他。
“我都想起来了。”沈轻舟的脸在黑暗中甚至带着一丝笑:“全部。”
杨丛星很重视家庭,结婚之后便直接推掉了所有工作,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到了家庭上,怀孕后,因为身体不好,她为了保住孩子,不惜牺牲一切,事业,身材对那个时候的她来说,轻若鸿毛。
直到生下孩子后,她才慢慢地,迟钝地察觉到沈庭的不对劲。
但是已经晚了,沈轻舟已经两岁,而沈庭利用婚姻早已拿到了杨丛星身边所有的资源,他掌控着沈轻舟,也掌控了杨丛星。
争吵,殴打,隐忍,妥协。
沈庭拿孩子威胁她,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和经济状况,想要去争夺抚养权是争不过沈庭的,为了孩子,杨丛星全忍了。
直到杨丛星第一次从自己刚学会说话的儿子口中听到:“肥婆。”
小小的孩子长着一张和她相似的,更为可爱柔软的脸,对她吐出的字句却堪比淬毒的刀刃。
“你不要碰我,你身上的气味好恶心。”
“你好臭,你没洗澡吗?我不想要一个臭妈妈,我要香妈妈。”
“你好丑,你是丑八怪!”
杨丛兰抓住沈轻舟的胳膊,用力地把他拽到自己面前,盯着他:“那不是你的错,那是沈庭的错!那个恶魔,他教自己的儿子去侮辱自己的妈妈!你那个时候还小,你什么都不懂,那不是你的错!”
“可是话是我说的,从我口里说出的话,比任何人,甚至比沈庭还要有杀伤力,如果不是我,她的病不会恶化的那么快。”
海风越来越大,将杨丛兰花白的头发吹乱,将沈轻舟手指全都吹的冰冷僵硬:“我才是那把捅进她心脏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