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救过你,”栖霜的背僵了一下,“也救过我。何况,他跟侯爷之间,怕是不那么简单。”
春杏心头翻江倒海,到底没忍住问出了口,“小姐,您方才在里头的那些话,是打哪儿知道的?”
“你说钱校尉的名字?”栖霜扯了扯嘴角,“我夜里睡不着,听见有个人这么叫他。”
“哦......是这样啊......可那四只鸟呢?你怎么就敢说一定是四只?多了少了,不都......”
“多了就用石子打掉。我小时候常打鸟,手下有准头。”
春杏愣了一下。
“进门那会儿,我掰了馒头藏在袖子里,趁人不备,往榆树底下扔了几块。鸟见了食,自己会来。我在袖子里藏了几块石子,多来的,打掉就是。”
“可要是少了呢?”
“少了就等,”栖霜说,“食还在,鸟总会来的。”
春杏小声嘟囔道,“小姐,您胆子也太大了......”
“不大,咱俩今日就出不了那个门了。”
春杏忍了又忍,到底又憋出一句,“那......那鬼上身呢?你真是装的?”
栖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幽幽问道,“你说呢?”
身后的春杏不再言语,想必是被她那句话唬住了,方才在旧宅的那些不安被暂时按下去了。
按下去就好。
官道两边的野草有一人高,二人一马卷着山野长风,如同一支箭从草里一径射了出去。
老兵和小兵虽然走了,可他们不会替她瞒着,红袖迟早会知道钱校尉放了她。可眼下到青石关渺渺无期,离平州又不够远。
得再快些。
栖霜不觉双腿一夹马腹,马蹄密了,春杏吓得忙搂紧了她的腰。
日头升到正中,照得满世界白光。半空中浮着一层扭曲的热浪,远处的山脊烫得发颤。崇山峻岭围了一圈,人像立在一口烧红的锅里。
马乏了,鼻息又粗又重。栖霜在一条小溪旁停下,翻身下来,把春杏也扶下马背。缰绳往树上一拴,由着马啃草。
一路风尘仆仆,她蹲到溪边,本想掬一捧水洗脸。手刚探进去,指缝间就漏出一层黑灰,贴在皮肤上。抬眼望去,山上的树焦了一半,黑灰顺着坡淌下来,一路淌进溪水里,把半条溪染得灰蒙蒙的。溪边一块石头缝里,卡着一件衣裳,半截泡在水里,半截搭在石头上,灰扑扑的,看不清颜色。小溪两旁的田里长满了草,草比庄稼高,却没有人来割。
这本是山明水秀的地界。
她看了一眼那件衣裳,把手很快从水里抽出来,在衣摆上抹了一把。本来还想把剩下的馒头分给春杏,这下也不用分了。
春杏死死盯着溪水里那件衣裳,小声咕哝道,“小姐,这水......是不是上游死了人?”
“也许不止这一个。”
栖霜说这话时,目光停驻在那件衣裳,又像是越过了那件衣裳,落在更远的地方。日头照在溪间,碎光一跳一跳的,有一片正巧闪在栖霜眼里。
“那顾大人......会不会也......”
话一出口,春杏自己先怕了。
等了半晌也没有等来栖霜的回答,直到一滴水落进溪流,春杏才明白过来,刚才闪烁在栖霜眼中的不是水光。
“不会,他答应过我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沉默着走到马跟前解了缰绳。
两人重新上了马,沿官道往前。日头毒得人睁不开眼,马走得慢,蹄下扬起一层浮土,落在裤腿上,也落在嘴唇上,干得发苦。
拐过一道山弯,路边的草里隐约横着什么东西。栖霜扫了一眼,心脏为之一震。
是个人。
衣裳布满尘土,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没停马,只把缰绳攥紧了些。春杏也看见了,搂着她腰的手猛地收了一下,没敢出声。
又往前走了半里地,风里忽然多了一股子腥气。
栖霜的手一紧,她闻过这味道,在娘亲的身上。
她打马快走,可马已经乏了,蹄子抬不起来,抽两下才肯小跑几步。
身后忽然传来如雷的响动,起先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上来。很快就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雨点砸在铁皮上,砸得人头皮发麻。
栖霜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尽头的灰土里,冲出来七八匹马。马上的人穿着皮甲,头发编成小辫,手里提着弯刀,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懂的话。
是狄戎人!
耳朵里血浪一阵阵拍上来,嗡鸣作响。她一把将春杏的头按下去,自己伏在马背上,拼命打马。马挨了鞭子,嘶了一声,勉强跑起来。可它太乏了,跑不了几步就慢下去。后面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弯刀劈开风的响声。
“小姐怎么办?”春杏的声音被风撕碎了。
“抱紧!”栖霜攥紧缰绳,眼睛死盯前面的路。
路是直的,没有岔道。
跑不掉了。
就在这时,前方竟也传来了马蹄声。
糟了,被包夹了。
前头来的人,穿的也是皮甲,打头一匹黑马,马上的人身子压得低低的,跑得极快,身后跟着十来骑,尘土扬得半天高。
风把打头的那人头发吹开,露出一张脸。
是顾锁寒。
栖霜空了一瞬,张嘴要喊。
可那名字卡在喉咙里,到底没有叫出来。
他的目光就像是看路边的石头一样径直掠过了她,落在她身后狄戎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