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齐晞一直牵着她的手，低声问：“还好吗？”
莫杳收起手机，浅笑道：“我还好，那你呢？我更担心你。”
“嗯，挺得住。”他勾了勾唇角，“我们现在去旧金山，正好可以再躲几天清静，顺便把剩下的几组外景婚纱照补上？”
“好，都听你的。”
登机广播响起，他一手推着行李一手紧紧牵她，走向飞往旧金山的航班。
飞机平稳飞行在太平洋上空，窗外是望不到边际的墨蓝与云层。机舱内灯光调暗，莫杳靠在段齐晞肩上，半梦半醒间，被他体温和均匀呼吸包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然而，这份宁静被毫无预兆地打破。
起初只是一阵轻微的摇晃，以为只是普通的气流，但紧接着颠簸骤然加剧。飞机猛地向下一沉，失重感瞬间攫住每个人的心脏。
“啊——！”
惊叫声中机舱顶部的灯光狂闪，行李架砰砰作响，乘客们吓得惊惶失措。
“各位旅客请注意，我们的飞机遇到气流，正在颠簸，请您务必系好安全带，在座位上坐好，不要离开……”空乘急促的广播声夹杂在混乱中，试图维持秩序。
段齐晞条件反射般紧紧环住莫杳，她脸颊埋在他胸膛，清晰听见两颗心脏狂跳交织。
“别怕，我在。”他贴着她耳廓安抚，收紧的手臂却暴露了他同样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颠簸丝毫没减弱，反而愈演愈烈，飞机时而猛地坠落，时而又被气流狠狠抛起。机舱内混杂着各类语言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压抑的咒骂。
突然，“啪”的一声响，紧接着一连串同样的声音——黄色氧气面罩从座位上方弹落，在乘客面前晃荡。
恐慌如同冰水，浇透了所有人的头顶。
“请戴好氧气面罩！保持呼吸！”空乘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也迅速拉下面罩。
段齐晞反应极快，利落抓过面罩毫不犹豫先扣在莫杳脸上，再戴上自己的。
透明面罩下，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眼底强压担忧。莫杳冰凉的手指与他紧紧交握，每次呼吸都带着陌生的橡胶味。
原本预计13个小时的航程，在绝望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
广播再次响起，机长努力保持冷静的声音通报，因前方雷暴天气无法降落，飞机需要在空中盘旋等待。
希望在分秒流逝中一点点被消磨，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是刀架在脖子上擦过。机舱内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是一片听天由命的死寂，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喃喃祈祷。
在这样极仿佛看到生命尽头的恐慌中，过往岁月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在两人濒临绝望的脑海中激烈地闪回碰撞……
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段齐晞从舞台摔到莫杳身上，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初吻。
两个骨折受伤的人儿，在医院共患难互相鼓励的那些日日夜夜。
他们和束伽三人同居，在娱乐圈努力打拼，却碍于职业身份双向暗恋的酸涩岁月。
分别那五年来无处不在的思念，重逢结婚后的甜蜜和摩擦争吵。
互相救赎过彼此一次又一次。
段齐晞为她打过架，为她跳过海，为她阻挡过家族的反对。
而莫杳为他上荒岛，为他挡下崔丹尼砸来的凶器……
这时，段齐晞嘶哑的声音穿透了机体的轰鸣与周遭的哭喊，断断续续地在她耳边响起：“阿杳……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他声音因缺氧和恐惧而颤抖，却异常执着，仿佛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其实……我比你认为的更早……更早对你动心……”
莫杳猛地睁开泪眼，透过模糊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他。段齐晞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眼神亮得惊人。
“是在我们见面的第二天，在医院你冲出去帮我说话的那一刻，就觉得你很不一样……那个时候起我心里就有你了。所以，后来对你做的所有事，对你好……不只是因为你是束伽的姐姐，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好朋友’……而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你了。”
他痛苦蹙眉，声音里带着自责与苦涩：“怪我太迟钝太笨了……被犹豫和乱七八糟的想法困住，后来才真正看清楚……”
这份迟来了十多年的坦白，在生死一线的此刻，带着血淋淋的真诚砸得莫杳头晕目眩。
在段齐晞剖白的话语间隙，她也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吐露了埋藏心底最深的秘密：“我也是……我在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之前，就已经梦到过你好几次了……”
看着他骤然睁大的眼睛，她的泪水汹涌而出：“我第一次去帝都也有部分原因是期待能看到你，在没真正见到你之前，我就对你这个人好奇了……”
原来，他们的相遇早在冥冥之中的宿命，是被梦境与潜意识牵引的双向奔赴。
然而，这份在死亡阴影下终于袒露的认知，却带来更深的绝望。
段齐晞将她更深按进怀里：“阿杳……如果这次我们都能活下来，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永远！”
她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他，仿佛这是生命中最后的拥抱，声音带着哭腔回应：“不分开！我死都不会和你分开！段齐晞我爱你！”
在氧气面罩的阻碍下，这告白显得有些模糊，又比任何时刻都更加震耳欲聋。他们在失控下坠与剧烈颠簸中紧紧相拥，在心里一遍遍向神明祷告一个奇迹。
意识在缺氧和极度恐惧中开始模糊，他们依然坚持望着对方的双眼，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就在所有人快被绝望彻底吞噬时，莫杳余光瞥见舷窗外翻滚的乌云缝隙里只有一朵云是白色的，轮廓极其熟悉。
像……束伽。
下一秒，飞机似乎突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周遭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颠簸竟奇迹般骤减。一束耀眼光芒刺破窗外的阴霾，下方出现被阳光照耀的隐约山脉与城市轮廓。
飞机竟冲出了厚重的雷暴云层！
广播里传来了机长如释重负的激动声音：“各位旅客，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很抱歉让大家受惊了，现在飞机已脱离不稳定气流，我们已获得降落许可，即将准备在旧金山机场降落……”
死寂后，舱内爆发出劫后余生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哭泣声、掌声，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座位上与身边的陌生人紧紧拥抱。
段齐晞和莫杳都从彼此苍白脸上看到狂喜，段齐晞不断亲吻她额头，一遍遍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当飞机轮胎终于平稳接触跑道，舱门打开，踏上坚实地面的那刻，莫杳双腿一软，段齐晞牢牢揽住她。
机场内早已等候着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闪光灯亮成一片，试图捕捉这架经历惊魂的航班上的画面。
但莫杳什么都顾不上了，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紧绷神经骤然松弛后的虚脱，以及汹涌澎湃的情感，瞬间冲垮所有防线。她抱着段齐晞放声大哭，有恐惧、委屈、庆幸，和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段齐晞同样眼眶通红，用力回抱着她，不顾周围的镜头和目光，将她带到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
“别怕，都过去了……”他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拇指轻柔地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阿杳，以前我不敢说自己有爱你爱到可以为你去死，可刚在生死一线时，我想如果我们两人中只能活一个……我希望是你。”
这句话让莫杳哭声更大了，“呜呜呜……不可以！你不可以死！不可以留我一个人！不可以！”
段齐晞下巴抵着她发顶，安慰道：“好！不死！你看我们都没死！我们都还活着……真好。”
莫杳抽噎着，无比坚定重复着那个在空中许下的誓言：“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嗯，永远不分开。”
在机场嘈杂的角落里，紧紧相拥的他们像迷途重逢的孩子，流着泪却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