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翼面具下的唇角终于勾起。
“很简单,”他踏着满地月光与玻璃残骸走近,影子如魔爪将她笼罩,“帮我搞清楚——我们究竟在猎杀什么。”
“……猎杀、什么?”女人呢喃,茫然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精光。
……
(5)
维多利亚·罗伊斯的犹豫消散得比开盖的碳酸饮料气泡还快。她是个果决的女人,一旦确信生命受到威胁,她能吐露的信息远超迪克和提姆的预料——前提是义警能拿出“确凿”的证据。
她在“证据”一词上拖长的语调耐人寻味,迪克和提姆心知肚明,区区几张受害者照片可糊弄不了她。
万幸,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维多利亚索取证据,意味着鱼钩已经咬实。
一本平平无奇的牛皮本子被迪克从不知哪里翻出来,变戏法似的甩到维多利亚面前。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名字、时间、地点……
维多利亚指尖划过墨迹,眉头微蹙:“就这些?”
这反应,不对劲。
迪克心底一沉。
果然,金发女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随手将本子像垃圾般推开。“你是来查安琪马林帮械斗案的?尸体找到了吧?但你需要人证?”她语气轻佻,目光在迪克紧身制服包裹的身躯上游移,“哦?我对迪弗伯父的工作可没兴趣。不过嘛……”她倾身向前,发梢几乎拂过迪克的面具,“如果是你来问,义警,也不是不能聊聊。”
——“哈!典型的迪克式发展,”提姆的吐槽带着小甜饼的碎屑声在耳麦里响起,“你信她?”——
“我更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亲爱的维多利亚,”迪克一语双关,既回应提姆,也盯紧眼前的女人,“你看过这份名单,对吧?好姑娘,告诉我,安琪马林帮的消息,是谁泄露的?”
“嘘——夜翼,”维多利亚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轻轻抵住他暴露在外的下唇,倾斜身体,低语,“用秘密、换秘密,如何?譬如……为什么要从我这儿,找弗兰基那家伙的麻烦呢?”
“二十一具尸体,三个活口,一段联姻,”迪克一字一顿,诚恳如发自肺腑,他扳下维多利亚抵在自己唇间的手指,一根接一根,“罗伊斯小姐,理由不需要编造,但今夜,我只为救人而来。”
金发女人笑了,她花枝乱颤,几乎要跌进迪克怀里,被他手臂堪堪拦住。
“维多利亚·罗伊斯?只不过是个听话的漂亮小傻瓜罢了,夜翼先生,这也是为什么迪弗会挑中她做弗兰基的新娘,”她的自我评价与提姆的情报严丝合缝,此刻却颇为讽刺,“如果要从我手里探寻秘密?我只能说,很遗憾,我对此毫不知情且无责可究(With no knowledge and no culpability)。”
——“深陷漩涡却像新生婴儿般全然不知世事?(Completely in the dark, and completely innocent)”提姆的冷笑来得及时,他面前分屏里不知有迪弗父子罄竹难书的暴行,显然,银行家老罗伊斯显然也不是个省油灯,“信她不如信康斯坦丁会上天堂!”——
维多利亚在撒谎。
迪克毫不怀疑。棘手之处在于,无论法律还是道德层面,眼下的维多利亚·罗伊斯都“清白无辜”,这让常规的“义警手段”无从施展——这也是他们最初选择恐吓而非更强硬方式的原因。
可惜,功亏一篑。看来,只能顺着她的游戏规则走了。
“你想要什么秘密?开价吧,聪明的姑娘,”迪克握住她纤细却带着力量的手腕,声音冷静,划出底线,“你很清楚你手里情报的价值。”
维多利亚美丽的碧眼漾起一丝涟漪,她深情脉脉望着身下的义警:“那就请实话告诉我吧,夜翼,”她声音轻柔,似仅有忧伤的纯真与好奇,而非不容置疑的探究,”戴斯蒙德先生的宅邸,到底是怎么毁掉的?”
“——魔法事故、怨鬼索命,哪种解释更合理,随你喜欢、挑选。”迪克平淡地答。
听到这儿,维多利亚把十字架抵在夜翼喉结,轻笑:“——想救我?义警,那就拿真账本换。”
……
(6)
“她发现了?可结果她还是配合了你们,哪怕只是部分程度上?啧,没劲。换我肯定给你个血淋淋的回忆作教训,瑞奇。”米莉慵懒地斜倚着卡座,背脊弯成一道松弛而优美的弧线,银发如琴弦般滑落迪克指间。
迪克忍不住指出重点:“嘿!你甚至没抱怨我和她——”
“调情(flirting)?得了吧,要是条件允许,你更乐意跟她拳拳到肉打一场,义警。”米莉见怪不怪、翻了个白眼,更关心核心问题,“继续说,她明知那破本子是假的,为什么还对所谓的生存危机这么上心?”
“你还是把她想得太好了,米莉。”迪克耸肩,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恶棍之所以是小角色,很大程度也正因如此,“对于她们这类人来说,自己的命理当高于一切。她怎么敢赌弗兰基的烂摊子绝对不会烧到她身上?”当交易筹码是无价之宝时,背叛就成了理所当然。
硫磺、干尸、废墟——统统货真价实。消息灵通的罗伊斯小姐,又岂敢把夜翼带来的警告当作纯粹的“捏造”?
“九分真,半分哄,半分夸张,”米莉咂摸着迪克的操作,难得给予肯定,“亲爱的,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大骗子(such a great pretender)。”
“承蒙夸奖,”迪克不走心地应着,目光被再次靠近的吧台男孩吸引。见状,男孩只腼腆一笑,将一罐冰镇啤酒放在桌上,不等迪克开口,便像只敏捷的幼犬般蹿向别处——有鉴于这孩子脸颊上还有着未消的肿包,脚上也还一瘸一拐,或许说他更像只流浪犬也说不定。
米莉咋舌,她觉得这背影挺眼熟,但没多想,只抿了一口自己的伏特加,“真受欢迎啊,格雷森,看来这儿的新人很……‘敬仰’你?”
“大概吧,那就是另外——不,或许算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了。”迪克抓过啤酒瓶,指甲一别——咔!瓶盖应声旋上天,却在半空被米莉闪电般攥入手心。
就在他忙着咽下逃逸而出的泡沫时,那枚带着锯齿边缘的冰冷金属片,被重重按在了他手腕内侧。
“——嘶!”
来不及藏,袖口下的半透明敷料和其下未愈的灼伤痕迹,彻底暴露在米莉锐利的目光下,看得女人眉头微蹙:“瑞奇,你知道我不会再喂你燕子药水,对吧。”
“你知道比起那些魔药,我更想要你的吻,对吧,”迪克坦然任由米莉摆弄自己手腕、观察伤势,对受伤本身并无避讳,“像你说过的,一点牺牲,很值得。”
“好吧,完美男孩,”确定伤口正在愈合,米莉便松开手,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易拉罐,慵懒催促,“继续你的故事。说说那晚第二个骗了你的姑娘,还有你的……【值得】。”
“好吧,第二位姑娘其实骗我更早一些,那真是个精明的小家伙……”
(7)
故事需要追溯到致使迪克来到布鲁德海文的二十一具尸体案。
案件的加害者无疑是幕后黑手戴斯蒙德,受害人均为布港前龙头马林帮成员。
拜前一段的魔法意外所赐,阴差阳错下,布鲁德海文已然暂时摆脱了戴斯蒙德的威胁,但迪克更要真相大白于天下。除了撬开迪弗父子的嘴,他认为最直接的突破口,恰恰是处境最岌岌可危的马林帮顾问——麦克斯韦尔·里德!据传,他掌握着马林帮所有的黑账,同时也是马林帮少有的活下来的人。
用提姆的话说,里德此刻就是个暴露在公网上的、未加密的根证书私钥(Root CA Private Key),掌握着整个罪恶网络的核心签名权。
提姆是对的。在追踪里德行踪的同时,迪克也遭遇了猛烈的报复。危急关头,他救下了里德年幼的女儿玛克辛。那孩子不过幼儿园年纪,天真可爱,获救后不仅试图劝说父亲回头,甚至还偷偷塞给了迪克一本关键的笔记——正是迪克用来恐吓维多利亚的“证据”。
谁能想到,小姑娘笑容甜美如天使,手段却深得布鲁德海文精髓——面不改色地交出了一本假账!
若非在“交换秘密”后,自认生命获得保障的维多利亚带着几分嘲弄点破,她早已见识过弗兰基从玛克辛手里骗来的真账本,迪克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在这个看似纯真的孩子身上栽了跟头!
(8)
告别维多利亚与她的秘密,迪克在不到24小时内再次见到了玛克辛。小姑娘蜷在小床上,睡得脸蛋红扑扑,像个真正的天使。
男人无奈地清了清嗓子,指关节在玻璃窗框上重重敲了两下。
玛克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月光下的人影后,眼眶瞬间红了。
“对、对不起!夜翼!”她啜泣起来,大颗泪珠在月光下折射出十字光晕,小肩膀一抽一抽,“我、我太害怕了……呜呜……他们不会放过爸爸的!”
——“梅开二度?哈,布鲁德海文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通讯器里惊叹的人已经不止提姆一个了,后被拉进频道的芭芭拉也对小姑娘的操作叹为观止——
听着背景音里的感慨,迪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玛克辛见状,哭得更加凄楚可怜。
“真的对不起……夜翼……嗝……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全是我瞎编的……”女孩因哭泣而抽噎,声音断断续续,解释似乎成为孩童恐惧之下唯一的粉饰,“因为……因为我怕、怕其他人会继续追着爸爸不放……呜呜……”
夜色下,女孩哭得相当可怜,但口齿倒是异常清晰,三言两语就将欺骗行为定了性,全然成了无辜的弱者。
更要命的是,这孩子和维多利亚一样,属于那种让“义警拷问法”无从下手的类型。这意味着,迪克忙碌了整整一夜,几乎颗粒无收。
即使知道那泪水不过是虚伪的矫饰,迪克依旧按捺住翻涌的情绪,温声安抚了受惊(?)的女孩。
当他再次跃入布鲁德海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时,通讯器另一端传来疑问:为什么不继续逼问?
迪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冰冷的夜风中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冰冷的决心:
“因为,这就是布鲁德海文眼下……最普遍的生存法则。”
但他心底无声地起誓:
不会永远这样的。
那一天绝不会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