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惊叫，接着便是扫射而来的一片机枪子弹，这将本还宽阔桥面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死亡地带：地面上仍有不规律分布的、阻碍前进的绊脚石、那些没被炸飞或者已经落地的沙袋们，半空中是交织成网的致命金属风暴。在千钧一发之际，米莉猛地大跨步跃起，左手精准地抓住大桥左侧的悬索缆绳，她腰腹发力，整个身体如同钟摆般轻盈一转，旋身而上；在士兵们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她脚下一刻不停，竟如履平地般，在因下方坦克调动而微微震颤的缆索上开始了高速冲刺！

“开枪！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一个小队长最先回过神，咒骂着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步枪，怒吼，

“开、开火！自由开火！把她打下来！”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抬起枪口，瞄准那个在缆索上快速移动的银色身影。一时间，大量的子弹呼啸着冲破海风，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罩向那个不断上升的目标——然而米莉的身手实在是太过灵活，明明相对狭窄的缆索本该将她的行动范围缩小，可偏偏，她总能利用桥索的起伏和刚性梁结构的阴影，时而急停隐藏，时而猛然下坠闪避。这一快一慢、一上一下的诡异节奏，使得震耳欲聋的枪声除了制造出巨大的噪音和四溅的火花外，竟未能对她造成任何有效杀伤！

“注意瞄准、该死的！注意瞄准！”小队长喊得声嘶力竭，“她那么大一个目标！集中火力！她没有足够的掩体——”

“但我需要的，从来就不是掩体，”米莉在心底冷静地低语，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好了，就是这儿了——”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她已然攀爬到了整个悬索桥的制高点——也就是那座高耸的主索塔顶端。这里毫无遮挡，猎猎的强风几乎要能将一切都吹飞，她那头银色长发和衣摆也风中疯狂舞动，让她成为了此刻整个战场上最显眼、也最危险的靶子。

在她下方，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匪夷所思的攀爬和激烈枪声所吸引，进而将视线投向了索塔之巅。或许对士兵们而言，有官方记录和明显标志的超级英雄“死亡天使”阿兹瑞尔，其威胁等级远低于她这个来历不明、手段诡异的陌生人？又或者，她那立于绝顶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最直接的挑衅？总之，虽然米莉不清楚其中具体的原因，可她知道，当她出现在那里时，相当一部分的火力和注意力，被硬生生从阿兹瑞尔那边吸引、转移了过来。

而最令米莉满意的是，阿兹瑞尔也不例外，他的注意同样被她疯狂的举动所吸引。

顶着无数道或惊愕、或愤怒的视线，她甚至还有闲暇舔了舔因紧张而有些干涩的嘴唇，对着下方，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挑衅、堪称斯莱德式的笑容——

“现在，就让我们来亲眼验证一下，你们的这些钢铁大家伙，究竟有多‘坚固’吧。”

说着，她毫不犹豫挥剑劈下。

恐怖！

是纯粹物理的恐怖力量？是附着于剑刃上的未知魔力？抑或是两者结合所产生的毁灭性效果？

没人说得清原因，但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当米莉的剑刃在触及坦克那粗长的炮管的瞬间，其行进的趋势竟如同切入奶油蛋糕的餐刀般顺滑。

哐当！

一截被整齐削断的金属炮管沉重地砸落在桥面上，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直到这时，附近几个原本还在朝索塔射击的士兵才如梦初醒，惶恐地试图调转枪口，从仍在与他们对峙的阿兹瑞尔身上，移向那个刚刚完成惊世一击、正单膝稳稳落地的银发女人。

“晚了一步。”

如叹息般低语，米莉的剑锋一转，同样轻描淡写地起身，扬手挥斩，第二个金属炮管便如出一辙地砸到了地上。

直到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看似纤细的女人，其本身所拥有的怪力便足以劈铁斩钢！她的举手投足间，便能将他们赖以依仗的重型火力装备，变成一堆无用的废铁！

阿兹瑞尔惊疑地凝视着这个几步外的陌生人物，还不待他说什么，对方却率先抬起头，隔着纷乱的战场，向他勾出了一个绮丽而残忍的微笑。

“哥谭中心医院，主楼东翼！夜翼在那里等你！”

一边说着，她手中的剑刃一边精准而狠辣地刺穿了一个试图从侧翼偷袭她的士兵的腰腹，拔出时带出的鲜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然而即便如此，这位女士的语气却依旧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挥舞着一柄小巧的丝绸扇子，驱赶燥热的空气，

“这里交给我。不客气，‘死亡天使’。”

“向你致敬，无名之人。”

若非时间刻不容缓，他手中的一切必须争分夺秒地送达，阿兹瑞尔绝不会将这个看上去更像是个雇佣兵一般的危险人物，独自留给这群普通的士兵！但在分秒必争的此刻，他只能深深看了米莉一眼，用力点头，随即猛地拧动油门，趁着封锁线因米莉造成的混乱而出现的短暂空隙，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向通往哥谭市区的道路！

在摩托引擎的咆哮声逐渐远去的背景音里，米莉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她能感觉到，周围士兵开始向她聚集。

“好吧，或许你们很快就会收到最新命令。但不论如何，”她深吸一口气，既像是告诫自己、又像是作出宣告，“我会记得控制好力道，不留下永久伤害、”

停顿。

某个不赞同的眼神自她脑海里闪过，形成对照组的，是某些人那令人憎恶的做派和嘴脸。

于是，她的声音停顿。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叹气、松手，沉重的巨剑砸落在地，发出了咣当的一声巨响。

众目睽睽下，她高高举起了双手，半眯着眼睛，用一种近乎慵懒的、拖长了语调的声音说道：“好吧，我改变主意了。我选投降，但事先说好，你们应该很快也会接到通知，要求你们‘配合’；所以，如果不想被上面问责，我建议大家和平解——”

砰！

话音未落，一记沉重的枪托自她后方狠狠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若非猎魔人体质特殊，这一下就足以让她瞬间昏厥，或者更糟。

‘但现在，好吧，谁叫我刚才放倒了一个他们的同伴呢……小事一桩。’

米莉在心中冷静地想，强忍着反击的本能，任由那些冲上来的士兵粗暴地将她的双臂反拧到背后，用冰冷坚硬的手铐死死铐住，

‘接下来，我能做的，就只剩等待……’

……

（20）

不知过了多久。

哥谭市中心医院，嘈杂让所有人都很难听清彼此的声音：

哭声、笑声、因亲人获救而迸发的狂喜、因希望破灭而发出的悲痛怒骂、伤者无意识的哀嚎——在阿兹瑞尔带来的配方被证实有效，第一批抗生素被争分夺秒地制造并投入使用之后，这座濒临死亡的城市，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重新焕发出一种哥谭特有的、混杂着癫狂与韧性的生机。当然，在外人看来，这景象或许与地狱无异。但谁又在乎呢？

然而，上述的一切喧嚣与悲喜，此刻都暂时与几位义警无关了。

迪克用钩爪枪将自己悄无声息地送到医院附近一条僻静的、被阴影笼罩的后巷。浓重的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认为，激动的人们还是不需要再将注意力集中在夜翼身上为妙。

“都处理好了？”

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但音调里却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深沉的疲惫。

他循声抬头，在巷子最深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环抱双臂、倚靠在斑驳墙壁上的银发身影。她歪着头看他，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许久。那些凝固在她皮甲上的暗红色血渍、沾染的尘土污垢，以及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都无声地诉说着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激烈的冲突。

“啊，算是吧……至少，现在是法定的休息时间。”

迪克·格雷森努力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那弧度却显得无比僵硬和勉强，

“看来，蝙蝠侠这块金字招牌，偶尔还是能派上点用场的，哈？”

“如果你是指，某个自称‘阿曼达·沃勒’的女士下达的、要求立即释放我的临时命令，那么的确，非常‘管用’——让我得以免受剩余那二十五分钟的‘热情款待’，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究竟是谁指使我冲击军事设施的严厉盘问。”米莉耸肩，用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黑色幽默的语气，描述着那段并不愉快的具体经历，“感谢凯尔·莫罕和青草试炼给我留下的这副‘钢筋铁骨’，否则今日过后，我搞不好也得像某些人一样，被迫退居幕后、就像——”

“——像蝙蝠侠和神谕？不……像黑色金丝雀和绿箭那样？——我们，在布鲁德海文，”迪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他语速快得近乎语无伦次，仿佛只要说得够快，就能将那个不可避免的对话永远推迟。他感觉自己在制服内部早已干透的汗液，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浸湿了掌心，黏腻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无意识地舔着发干的嘴唇，他听自己近乎愚蠢地在拖延，“当然，现在我们都很累，精疲力尽……先去、先去安全屋休息一下如何？我知道附近就有一个，那里安静、舒适、安全……就在路口右——”

“好啊，迪克。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让我们都能喘口气。”

米莉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然而，那双翡翠般的眼眸中，却清晰地划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悲伤，

“我们……需要谈一谈。认真地谈一谈。”

这一刻，她明明那个提出要求的人，但从那张苍白的脸、从那双盈动水光的眼睛来看，她却仿佛才是那个被逼到悬崖边缘、被逼着和斯莱德威尔逊重新绑在一起的倒霉蛋。

而最为荒谬的是，听到这一切的男人心知肚明，迪克·格雷森，他这个一向以拯救他人为己任的义警，此刻竟在不自知中，扮演了那个正在一步步将她推向悬崖、逼迫着她做出最终抉择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