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大都会的白昼，总带着一种被精心擦拭过的光鲜。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在摩天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近乎刺目的辉煌，连空气都仿佛比别处更澄澈几分。在这座以明日之子为象征的城市里，就连阴影都似乎无处遁形。

然而，总有些角落，试图保留一点与这份“完美摩登”格格不入的私人领域。

比如，这家街角咖啡馆伸展开的、红白条纹的阳伞下——不得不说，仅从画风布置来看，这儿的一切都十分欧陆风情。

“嘿，女士。”

声音响得有些突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活力。穿着做旧皮夹克的年轻人自来熟地坐到咖啡桌另一端，全然无视了这里默认的“请勿打扰”结界。大都会今日气象一如既往地好，蓬勃的阳光从他身后涌来，将这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影勾勒出利落俊朗的剪影，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光明城市的一部分。

众所周知，搭讪的成功率往往与搭讪者的颜值呈正相关——为确保万无一失，年轻人特意将小圆墨镜拉低几分，露出一双蓝得惊心动魄的眼睛，戴露指手套的右手轻敲对方咖啡杯旁的桌面。

笃笃。

笃笃。

礼貌又固执的轻响，随之而来的是重复而悦耳的询问——

“嘿，在听吗？女巫小姐？”

被搭讪者终于将视线从阳伞镂空花纹投下的、细碎摇曳的光斑上移开。架在她鼻梁上的、款式更复古的墨镜随之滑落几分，于是，那片被遮挡的风景显露出来——是一双翡翠般剔透、却又带着矿质特有冷冽感的绿眼睛。

此刻，那双眸子里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层被打扰后的、淡淡的不耐。

“小屁孩，换个地方打发时间吧。”红发女人懒洋洋拖长音调，比起应付年轻人的一时兴起，她显然更享受自己的内心世界，“友情提示，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上午和咖啡馆的组合不属于搭讪的时间与场景。来这儿的人要么享受独处，要么——在工作。”

“哇哦，那我更好奇了，”即便被称作“小屁孩”、被直白拒绝也不恼，这位脾气好得出奇的青少年眨眨眼，双肘撑在桌面，为自己下巴搭了个完美的支架，兴趣更浓了，“——莫非酗酒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这位……成年人？”

“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但我猜你很无聊，而我也碰巧很闲。再说回答一下也无所谓嘛，对不对？”闻言，搭讪者从善如流地承认了这句讽刺，但他显然没打算放弃，于是更快地抛出了新的诡辩借口。说话间，小圆墨镜被这个少年摘下，以献花般的姿态递到红发女人面前，“来嘛，碰一下，新朋友？叫我康纳。”

许是被那孩子气的举动感染，在短暂沉默与持续注视下，被搭讪者终于妥协。她莞尔，配合地摘下自己的墨镜叠好，在青少年满怀期待的目光中，用镜框边缘轻轻磕碰他的。

“好吧，”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无奈的温和，“叫我米莉，康纳小朋友。”

或许是因为或许是因为哥谭那场惨胜留下的后遗症，总需要点什么来熨帖灵魂深处的褶皱？又或是某种直觉、直觉于面前的小家伙或许与自己存在某种类似之处？

——总之，米莉在对方那宛如小狗的期待目光下，给出了自己的名字。

也或许因交换了名字，或许因“碰杯”这友善的举动，自称康纳的少年很快放松肩膀，把自己摔进高背椅，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一只终于找到晒太阳好位置的大型犬。

“很高兴认识你，米莉。”他宣布，语气欢快。

“我以为这句话该说得更正式些？比如，握个手之类的。”红发女人——米莉单手托腮，好奇地注视已进入放松状态的康纳，“别介意，不是指责你没礼貌，只是好奇。”

“哈哈，成年人的社交模式？得了吧米莉，你根本不想和我握手，不是么？我看得出！”康纳将墨镜揣回夹克口袋，勾起嘴角，神秘而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米莉得承认，康纳身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所顾忌的轻浮劲儿，但这种轻浮并不惹人讨厌——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碧空般纯粹的眼睛里找不到丝毫恶意，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毫无来由的、傻乎乎的真诚，像大都会的阳光一样直接而热烈。

于是此刻，她愿回以同等诚实：

“没错，傻小子。有话快说，问完就滚。”

“老天，”康纳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像是被取悦了，眼睛瞪得更圆了些，“你板着脸发脾气的样子，就更像故事里传说的女巫了，米莉！我读过那些童话，故事里总说女巫脾气古怪，爱发脾气，然后一挥手就把冒犯者变成老鼠——所以，”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你会把我变成什么？老鼠？不不，这太没创意了，而且脏兮兮的。狗？我喜欢狗，忠诚，友好——”

“很遗憾，康纳，我既非巫师也不是女巫。”米莉打断了他的奇思妙想，又灌下最后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兴致缺缺的表情，“你若只想找人胡扯，我建议移步店里。瞧见没？那儿多的是你的同龄人，精力过剩、等着人打发时间。所以，别在我这儿碰运气。”

“好吧好吧，看来你和莱克斯是一类人——无聊，没劲儿——对你们来说，凡事都要讲个‘意义’，对吧？”康纳连声叹气，在米莉敛起笑容、板起脸的审视中，叹了又叹，“我又输他一次。该死的，看来会在上午来咖啡厅独自喝酒的女巫，本质上也只是个……普通的、无趣的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