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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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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胞弟张学铭1920年代起就在天津一带负责东北军的交通和铁路业务,做过天津市警察局局长,也当过天津市长。当下他人在美国,打听到两件事:其一,美国伊州(伊利诺伊州)、宾州(宾夕法尼亚州)、纽约州三地美国列车长期收购牛羊皮以供火车座椅包装之用,内蒙的牛羊皮成本比美国本土产便宜2/3;二,华北因战乱面粉价格飞涨,而澳洲的面粉比天津便宜整整2/3。你现在做两个2/3:把内蒙的牛羊皮卖出去,把澳洲的面粉买回来,做好了赚个千百万不成问题,但这两个风口同时被日寇、英美代理商、各大洋行盯着,还有南京蒋宋孔陈四大家族下的‘买办’。所以这两个2/3你得劫,得从这些人手里硬抢。”

“少帅为何托我做此事?”

“因为我想给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筹军费。”

“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是在华北组建的一支以民众武装为主力的抗日义勇军。1933年5月日军侵占热河、进逼长城沿线后,华北人民纷纷自发组织抗日武装。同盟军的组建得到了张学良、宋哲元等华北将领的暗中支持,后由宋哲元部队骨干、地方爱国人士和大批青年学生、工人、农民组成,汇聚了察哈尔、热河、冀北、绥远等地的民众力量,可谓当下抗日之主力。然而同盟军武器简陋、军饷匮乏,主要依靠民间捐款、掠夺日伪财产和地方筹措。张学良受挫后半隐退,但对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颇为关切,有为同盟军筹集军费的想法。

“少帅,要实现你这想法可比当年劫军火难多了——南京政府就是最大的障碍。”

此言不假,其因有三。首先是外汇管理,无论是出口内蒙牛羊皮还是进口澳大利亚面粉都需要外汇,而外汇基本都集中在南京财政部手里,特别是执掌了金融大权的孔祥熙,他可能直接拒绝批汇或限制外汇额度;再者,海关由中央直接管辖,进口大宗物资需要报关、缴纳关税、持有执照,南京政府随时可以借口“贸易管制”拖延或不批;其三,南京政府在平津仍然有一定金融监管权,可以通过中国银行等主要银行在天津的分行冻结张贸易的账户,或者指示当地武装力量直接阻挠其贸易行动。

“老王,这些事我当然知道,所以此次‘劫财’的核心原则就是:不动用中央财政、不走官方渠道、用租界灰色地段避开南京政府控制。办这事情的人得符合以下几点:一、在天津租界内有合法注册的进出口商号。内蒙那边的伪军探子早就报信了,我知道你当下在做“远东贸易”,你瞒不过我;第二,有与租界灰色法律打交道的背景。你此前在租界吃了不少官司,甚至还死过一回,比其他人更懂里面的门路;三,与洋行有联系,能在外汇、航运、保险上打通关系。你以前在苏浙干了不少这种事情,不多说了……还有第四点,最重要。”

“少帅请讲。”

“必须是以前老奉系出身的人,现在能和同为奉系的各官员打交道,还要不被南京政府和日伪收买。过往全不提了,全翻篇了,如今我就叫你‘老王’。老王,你对蒋政府是个什么态度,追随还是抵抗,我心知肚明。老王,忍一时也就罢了,难道要忍一世吗?如今故土沦陷,日寇大摇大摆建满洲国,怎能对此侵略不愤慨?父亲死后我本想追寻蒋中正,可他坚持‘攘外必先安内’,说什么先消□□党再考虑对付日本。我早先软弱,等回过神来已迟,多次劝说蒋抗日已成亡羊补牢之举。蒋反复拒绝抗日,并且在热河、长城战役中下达‘能守则守、不能守即退’的命令,我有什么脸再面对关外的父老乡亲?我想固守热河、察哈尔,建立北方防线抵抗,可蒋担心东北军太强势会失控,而且说国军整体实力不如日军,不愿全面开战,因此反复命令我撤退。蒋从来就没信任过我!我这个名义上的东北军司令手里几乎没有实权,财政、补给、军火都由南京控制,打仗没有资源,撤退又背黑锅,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啊……今年五月《塘沽协定》签署后我真是感到极度羞辱,我想自己也没脸见天下人了,主动向蒋请辞,但未被批准,他还对我说了好一番羞辱的话,说同盟军不过是‘东北流亡军’……老王,你还能忍蒋吗?我真真忍不下去了。你说,如果父亲还活着,那会怎么做?”

“那必定是:‘他妈了个巴子的,炮架到南京去轰他老蒋的娘!’”

“对,他妈了个巴子的,炮架到南京去轰他老蒋的娘!”

……

车流滚滚,尘土飞扬,街口的人力车夫、洋车、卡车混作一团。画匠在公馆楼下不远处的街道十字惴惴不安等,终于等来了一个人影:那人影一副满清旧人的打扮,穿长大褂,鼻梁上卡着一副黑色圆墨镜,脑袋后留着一根小辫子,一眼过去很难将此人与“南京政府”或“奉系势力”之类的字眼联系起来。他看起来老旧保守极了,似乎民主和革命的风从没拂到他脸上过,像是从大清晦暗光影里漏出来的人。见画匠,那人影迈步向前,最后同画匠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里。

“你现在是好的吧?他们没打你骂你,没伤你吧?”无人了,画匠终于卸下防备。他慌张地拉着宪荣的手,又捏手腕又摸手臂,就怕找到什么伤口,“我等了好久,真怕你又惹了什么祸事,再等下去我就要进去找你了!”

“放心,只是和一个老熟人聊了聊天,喝了杯茶。”

“什么老熟人,是谁,我认识吗?”

“你应该不认识,是以前在东北时候认识的人,他给我介绍了笔生意。”

“什么生意,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买卖点牛羊皮,还有面粉。你看,全是小本生意,一点都不危险。”

“真的吗,你别骗我!”

“真的,我这次要骗你,那肯定原地变小狗了。”

“你,你真的只是买卖牛羊皮和面粉吗,你别骗我……”画匠可怜兮兮地看着宪荣,他好像又要哭出来了,“不是那种牛羊皮下面藏炸弹,面粉里面藏刀剑的,不是吧?”

宪荣被画匠逗笑了,他伸手捋了下画匠头顶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

“你还笑,你笑什么笑!你不准再把自己整死了,不准死在我前头……”

画匠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伸手打宪荣,但是啪啪几下也没什么力气,宪荣让画匠打着也不闪避,他还在笑,甚至伸出手扣住画匠那只发抖的手腕。这个人就是这么讨厌,粉碎他的心,却又装作没事人似的。见宪荣的笑,画匠听见这句愣了一愣,随即又恼又羞,眼泪反而全掉在脸上了。他又无力地打了宪荣一下,随后把脸埋进袖子里呜呜地闷声,也不知道在用日语咕哝些什么。

画匠被气得都开始讲母语了。

“好了好了,不气了,回家吧,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在外边哭呀。”

“你真不是个东西,你就会讲别哭,再就是气我,你还会干什么?”

画匠像个孩子似的呜咽,宪荣伸出另一只手把他搂住。

“我还会做饭呗?回家吧,这里人多,叫人看见多不好啊。”

画匠擦了一把眼泪,两人并排走出那巷子,但画匠的焦虑症没有平息。他现在也不管人多人少了,一路拉着宪荣的袖子不松手,怕他忽然又消失在人海里。他警惕地东张西望,一边走一边用力眨眼睛,目光不停地在街口、巷子口、商铺门口扫来扫去,仿佛每一扇紧闭的门都藏着一双窥伺的眼睛,而每一个迎面走来的陌生人都会扑上来把宪荣再拽回去。就这么一路走到原先那个小公寓,宪荣关上门,然后拿来了信封和纸笔。

“给晓梅写封信吧,报个平安,就说嘉龙来天津了,你也在天津有点事。”

“那学校怎么办?这么久肯定把工作丢了,学校肯定说我旷工……我怎么办?最后一点工资都没了,怎么养你?我现在好崩溃,不敢想以后,万一你做生意又失败了,又欠更多的钱……“回家了,画匠又开始哭了。他坐在沙发上把自己蜷缩起来抽抽噎噎,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你真不是个东西,我把眼睛哭瞎了你都嫌碍事,我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你都嫌不亮……”

“这可不敢乱说啊,我咋会嫌弃你呢!”宪荣赶紧跑过来,他讨好地紧挨着画匠坐了,“我哪能叫你把眼睛哭瞎呢?哪能叫你去摘天上的月亮呢?”

“那你还跟我过不过了……你是不是还要与我分开……”

“过呀,一辈子都要过呀,没你,哪里的月亮都不亮了!”

哪里的月亮够亮呢,还是说哪里的月亮都不亮?

远东贸易盈利,琼先生清算第一桶金的账单,结果发现他基本上就是与宪荣给伊万诺夫打工。分成里伊万诺夫拿了六成,再除去三成的人力成本,他和宪荣只能分一成。

“行啊,毛子,给闺女囤嫁妆呢是吧?”

人无奈极的时候真的会笑,此时的琼先生活生生被气笑了。他不抱希望地给宪荣打了个电话,结果没想到对方居然接起来了,听完远东贸易的境况后还主动邀请琼先生去他公寓里商谈。琼先生去,那门已经开好了。他推开门,一进门就见睡着的画匠——他躺在沙发上,手指拽着宪荣的一点衣服角,而宪荣则坐在茶几边看账目。

“嘘,小声点,别把他吵醒了。”宪荣紧张地用口型比划着,琼先生蹑手蹑脚进来,他也压低着声音:

“怎么回事?”

“死洋人,之后找你算账。好不容易出院接回家了……谁让你那天把他送走的?那天要是我去接他,根本就不会有现在这些麻烦……”

“别全赖在我头上,你假死也是有你参与的,我不替你背这个锅。”

“行了行了,别在这和我演哑剧了,我们得轻点出门去。”

“真服了……他又不是你老婆,你这么供着他干什么?”

“他不是老婆谁是老婆,他愿意养我,你能养我吗?他愿意给我摘天上的月亮,你愿意吗?废话少说,快过来帮我!”

宪荣指了指身后,琼先生蹲下来托着画匠的手臂。宪荣轻轻用拇指在画匠掌心一点一点揉着,让手慢慢松开,然后又用指腹一根根掰开那几根握着衣角的指头,两人合力,总算把那点攥得死死的衣角解脱出来。宪荣小心地把画匠那只手轻轻放回沙发上,又顺手把他半披着的薄毯子往上拉了拉。画匠在熟睡,宪荣俯身看了眼他熟睡的脸色,确认没醒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原谅我吧,求你原谅我吧,故作轻松却拙劣地和好……宪荣紧闭上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与琼先生走出房门。

“王老板,唉,老王啊,我真没时间陪你闹了!他生病住院,确实我也有责任,所以这几天你不问事我也默许了,可我一个人担不住啊!我先和你交代美国那边的意愿:罗斯福总统站在白银集团那边,明确说接下来要涨银价。我接下来怎么办?”

琼先生真的很焦急,他甚至开始叫宪荣“老王”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把你叫过来。琼先生,我去见过张学良,他说你会成为我最大的敌人。我问你:你是不是我最大的敌人?”

“什么,张学良?他不是隐退去国外了吗?”

“非也,他转心思要反蒋了,现在有意为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筹军费。他给我介绍了两条生意门路,本是不叫我与旁人说的,但这事我一个人干不了。琼先生,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我最大的敌人?”

“老王,我怎么可能是你的敌人啊,还最大的敌人?我们现在共有的敌人是日本,南京政府,还有一切要涨银价的利益集团,你这问得简直背了良心。我自来天津于你鞍前马后,抛却所有身家押注在你身上,怎么可能是你敌人?”

“正确,就是因为我们有太多共同利益,所以你暂时不可能是我敌人,我也暂时不可能是你敌人。这‘劫财’的事我一个人干不了,得你,我,伊万诺夫一起。你说伊万诺夫抽成过多,但目前这是和他合作的必要条件。他拿这么多钱,独吞也好,公用也好,目的是什么我们已经无法干预了。就单说‘牛羊皮’,没有他,我们在短时间内去哪找那么多牧区,那么多牧民?”

说罢,宪荣将张学良所托之事解数与琼先生交代,没有隐瞒半分。他给了琼先生明确立场:他不会把琼先生当敌人。再往下走,美国绝对要给琼先生施压,甚至把他经济顾问的职位撤了调去一个远离金融权利中心的地方;而南京政府则会找他的麻烦,会威逼利诱,甚至有生命危险。他们双方别无选择,必须都要顶住压力。

“把我撤了?”琼先生不相信美国还能让他再降职位。他说自己招惹这些事肯定都是因为与苏联牵扯太深,甚至有可能是伊万诺夫出卖。宪荣否决,说伊万诺夫绝对不可能成为三人之间的叛徒,相反,伊万诺夫是他们三个风险最大的一方。因为远东贸易一旦被披露,伊万诺夫就会背上“倒卖国家资产”的罪名,现在苏联在搞第二个五年计划,他要是有这罪,恐怕枪毙一万次都不够。

“伊万诺夫不可能一直都拿远东贸易大头,他也就是近期。未来最大的问题还是会出在你身上,到时就看你是真把我当朋友,还是把我当敌人了。”

宪荣叹气,他说自己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交代的了。

“这几日我在家里办公,一方面躲避此前风头,一方面照顾他。你若有事,联系英租界汇丰银行十二层。喏,这是名片:张学良借我了些钱,叫我把那一层楼都租下来当远东贸易的办公室了。你有事可以直接联系办公室秘书王嘉龙,你可以叫他‘王秘书长’,他很得意这个称呼。”

“怎么又来一个王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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