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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 1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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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吧,这无垠的人生平原。

人总是一直往前跑,时而也被人劝着跑。伊万诺夫劝老王跑路,而琼先生亦如此。那日在金陵女大校园亭子里聊天,琼先生聊了诸多他在西南大后方所见所闻之事,最后说:“老王,你去美国吧。你这样的人,留在这太屈才了。”

“某人是某人的门生,某人是某人的亲戚,南京,六朝古都嘛!无论哪一朝,不混圈子都是死路一条。我这个外国人虽通晓,但却永远不能被接纳。就像晚清洋务派所说,师夷长技以制夷。‘主’和‘夷’之分——我再怎么挣扎,终究是个‘夷’罢了。而老王你也好不到哪去:你的功劳被人抢走了,你的成就被人分完了。好的都是他们,坏的全是你。”

愤慨和感慨,最后都是无奈。老王对此不否认,但他说他不会离开南京。琼先生当着他面掏出一包鸡蛋,说“今日今时不如丢包鸡蛋把那群狗官都炸死算了”,老王问琼先生是否糊涂了,一包鸡蛋怎能炸死人,然而琼先生却神秘莫测地笑。“你这该不会是神父的‘鸡蛋’吧?”老王想起先前闽变,他叫琼先生不要意气用事,琼先生叫老王拆开那包“鸡蛋”看看。老王拆开,见里面包的却是皮蛋和干蘑菇。

“这皮蛋是普洱闷的,蘑菇叫‘见手青’。我这人吃东西尝不出好赖,送你了。”

琼先生没有再执意劝说老王,他讲完“张居正”后就回昆明了。再过了一段时间,画匠也收到了带预科班学生们去昆明写生的学校通知。谁都知道南京和西南方面关系紧张,所以叫大学生过去写生也不过是一个天真幼稚的“破冰幌子”。枪炮不能解决的事,难道靠一群大学生写写画画就解决了?老王想有些人真是胡搞,而画匠倒不在意其中纠葛,在他看来“画画就是画画”。临行前画匠交代老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在外面瞎跑,也不要到处乱惹事。老王叮嘱画匠也要照顾好自己,出门在外脸皮莫要太薄,该求人就求人。

“到昆明后记得去住琼先生的滇池别墅。”

“我才不稀罕住他那破房子。”

画匠走后,老王一连忙碌了好几天。他想和孔祥熙谈大联合的事,孔问是不是想私自集结地方武装;他又去联系宋子文,宋问“谁来统率?谁来负责?若与南京方面冲突,听谁的?”;CC党那边更难打通,托了两层关系才把话递到一个能搭得上的人手里,结果反倒把戴笠引了过来。戴笠人马专查有没有人通共,一旦坐实,轻则严刑拷打,重则就地枪毙。老王在这危急关头被查了好几次。好在戴笠是官场里的人精,老王是人精里的人精——他并不否认自己曾试图联络西北方面,只说此举是为了替南京捞军备:西北方面有军备,苏联也有军备,南京要是能设法把这两处都收归己用,那不正是让蒋先生高兴的事吗?

斡旋是种本事,伊万诺夫学不会,所以他被压制了;琼先生学不会,所以他四处飘摇。谁都在失败失败再失败,但即使再失败,老王也尽量保持青年时就养成的习惯:跑步数余公里后做俯卧撑。宦海沉浮,有的门敲不开,不代表其他路就不能走——至少还可以跑步对吧?向前跑的时候老王总会思考失败的意义,他一直往前跑,跑啊跑,直到那些官场上的推诿、质问和冷笑都被跑远了。

老王有了新的思路。

“在去兰州前,我想直接和‘那些人’谈谈。”

风口紧了,军事参议院连“共”字都不敢提,怕被监听,只能代称“那些人”。

“那你怎么联络‘那些人’?”

“我让伊万诺夫搭桥,这老毛子肯定有办法。”

“他要没办法呢?”

“那他滚吧,白混二十几年了。”

老王和唐生智商量了下去陕西瓦窑堡的事宜,唐给予了赞成,说老王身心这么强,一定命硬,命硬就一定长寿,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老王说他目光很“短”,管他什么三十年前三十年后,他只管今晚吃什么。去陕西前的夜晚,老王把琼先生送的东西做了晚饭。皮蛋味道不错,只是见手青没搞熟,然而老王也没心思管了。他边想事边吃东西,而世界在崩塌摇晃。灯影一圈一圈往外晕,墙壁也变得奇怪了,慢慢鼓胀、凹陷,又无声地塌回去,而那空无一人的房子传来了回声般的低语。

“老虎,你不擅长打仗,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杀了……”

“王老板,卷光所有的钱跑出去,跑出去吧,出去吧……”

老王站起来,脚下却像踩进了涨水的河滩。地面软得不可思议,桌椅全都歪斜起来,“失败的滋味很痛苦吧”,“无能的感觉很糟糕吧”,“所以我们来给予你启示了,我们是你的残暴和贪婪的本欲……”年轻、完美、邪性、非人到不可思议的伊万诺夫和琼先生在对老王召唤,他们面目模糊,只露出雪白的獠牙。老王想挥手赶走他们,可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哈哈,坐下,和我们谈一谈”,伊万诺夫和琼先生的幻影叫老王强行坐下了,但他压根不像坐在屋里,而是站在一座正在倾覆的城上——

南京啊,南京!城门关了,路断了,四面八方都是嘈杂的声音。煤油灯忽然矮下去,又猛地拔高。火苗里站着一个小小的画匠,背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老王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一片滚烫。画匠离去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希望、良知、清醒、共情、慈悲似乎也随之里去了。屋子开始旋转,他耳边响起一阵剧烈的声音……

再到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了。人是好的,昨天发生的似乎都只是梦境。到军事参议院遇到唐生智,唐说老王菌子中毒了——云南人时而这样,有时一个村都能因为吃菌子躺板板,好在老王的命是真硬,第二天居然啥事都没有。

“要不休息几天再去?”

“又没出啥事,以前就有过。”

老王不信一个菌子能闹出什么名堂,吞了几片西医治肠胃的药,便上了路。可那菌子并没放过他。从南京到西安这一程,他整整做了两场噩梦:一场是回到色柔打仗,成千上万发炮火只围攻他一人;一场是回到天津投资,成千上万张债单只压垮他一人。出了车站,老王想在路边透口气,却见一个洋人正慢悠悠地抽烟。那洋人米白风衣里衬一件黑色高领,脸上架副墨镜。他戴着黑皮手套捏烟卷,身后倚靠着一辆崭新的黑色斯蒂庞克轿车。老王想洋人怎么望着有几分眼熟,结果那洋人突然问他抽不抽烟。老王将要回绝,一把手枪已经顶上了他的脊梁。

“上车。”

怎么办?车站外人多,若对方真是南京的特务,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开枪,除非他们不要活口。可若他们不要活口,就不会叫他上车。既然要他上车,说明他们至少暂时还想留他说话。只要不进车,他就还有一线机会;一旦被塞进那辆黑色轿车,那世界再热闹也与他无关了。一秒钟比一亿年还漫长,就在老王思索如何应对时,车窗被摇下来了。小豆子探出半截身子来,她疑惑地朝老王招手:

“姥爷,你咋不上车哇?”

老王愣住了,他猛地转过身,却见那洋人,不——乔装打扮的伊万诺夫在哈哈大笑,他一把摘掉脸上墨镜,问老王刚才这样好不好玩。老王说“好玩你妈了个巴子,魂都差点吓没了”。伊万诺夫打开车门,说那边再找特务也不会选一个毛子。老王骂骂咧咧坐进车的后排,见那轿车的驾驶台子上放着一尊很小的玉座金佛。

“这车谁的?”

“张学良的,但现在是我的私车。”

“小六子对你不赖啊。怎么穿这样?”

“做点小布尔乔亚的伪装,毕竟这是谁都不知的秘密行动。”

伊万诺夫坐在驾驶座,他点燃一支烟后发动汽车。车往前走,小豆子插嘴道:“爸爸今天在城里买了好多新衣服,他臭美!他还抽烟,他学坏了!”老王疑惑,因为伊万诺夫从来没当着别人的面抽过烟。伊万诺夫说这路途太长了,所以得保持清醒。

“我以为你是那种从不抽烟的清白人。”

“实不相瞒,我八岁就在宫里学会抽卷烟,只是后来戒了。”

“咋戒的?”

“穷。如果你是一个沙俄的娃娃兵,买烟将是难以担负的奢侈。我很久没抽过烟了,上一次抽烟是攻打冬宫前。”

“爸爸你不要抽烟,你最近抽好多烟。”

小豆子抗议,伊万诺夫却说最近得忍忍,毕竟现在没有妈妈在身边,不抽烟就很难挨过一些空虚的时光了。车在飞驰,伊万诺夫的烟落寞飘散,然而那行驶的斯蒂庞克倒是生机勃勃,速度快得简直是在飞。老王问轿车怎么能飞这么快,伊万诺夫说他接手这车后总觉得马力不够,所以就自己改装了引擎,毕竟以前在打仗时候就爱骑快马,习惯后就改不了——即使以后进养老院得坐轮椅,他也会给轮椅改装个马达的。

“开这么快还一个劲抽烟,车里还有个孩子,太肆无忌惮了吧!”

“哈哈,谅解下,今天很紧急。”

伊万诺夫人在哈哈笑,烟倒是不离手,车就这样一路飙到瓦窑堡。到的时候已经傍晚,跨过警卫到几个点灯火的地方,窑洞内传来同样呛人的烟味以及哈哈笑的声音。隔着门,老王听见有人说“那个苏联娃娃讲话很有意思,一张嘴就是“弗兰话”,别人听不懂,但他能听懂”。门外的小豆子听到,她急了,推门进去说“,毛叔叔,周叔叔,我讲的就是很对的中国话”。她一开口,屋子里的人又在笑了,他们给小豆子从煤炉子里取了个烧熟的土豆,问小豆子“你那个苏联嬲老子回来没。”

“回来了,嬲老子在外头!”

小豆子她跑出门把伊万诺夫和老王拉进来,那几个人称呼伊万诺夫为“老前辈”——北伐战争时候他们还是“新兵”,伊万诺夫就已经是能予人指挥的司令官了。伊万诺夫谦虚说不敢当,他没有什么才能和觉悟,能如此只是因为年岁长了些。

“这位王先生就是您说的人?”

“是啊,他一直想促进双方合作,只是苦于机会。”

“王先生,今日见面着实仓促,但待到这中国改天换地之时……”

那些人对老王发出邀请,老王走了过去。

“王先生,待到这中国改天换地之时……”

回兰州的车上,老王一直在昏睡,睡了一觉又一觉。这次他做了一个很好的梦——他梦见天亮了。天亮了,太阳从很远的山脊后面前来,把黄河照成一条宽阔的金线。年轻的张小顺站在黄河边,胸前是净的,没有血。“耀哥,天亮了,我们终于站起来了,也再也不怕了。”“顺子,原来你没死啊,原来你活着啊!”“是呀,耀哥,我们都活着,我们都活到天亮的那一天了!”

……

“伊万诺夫司令要过桥,敬礼!”

一个急刹车把老王被晃醒了。他睁开眼,见身上“长了个孩子”——小豆子像树袋熊一样搂着他的脖子呼呼大睡,但现在她也被晃醒来了。天亮了,小豆子费力揉了揉眼睛,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后排的一大一小两人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而驾驶座的伊万诺夫又点了一支烟,他让老王和小豆子往窗外看,于是他们见到了宽阔的黄河。

“现在我们通行的中山铁桥已经被禁严,今天早上是最后的通行时段。到今天下午,就会有大量的难民涌过来。”

“难民?”

“对。中原地带一直有往甘肃逃难的难民,许多是因为饥荒的缘故。你此前所推行的法币改革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反而叫其恶化了。法币与地方货币冲突,通货膨胀助长了难以解决的饥荒灾难。老虎,我相信昨晚瓦窑堡的对谈已经给予了你一定启迪——中国的矛盾已经不是经济的,而是阶级的。这里爆发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抗争是必然,就像当年的俄国一样。”

从白塔山到兰州城,伊万诺夫一直在抽烟,直到进军营才把烟灭了。伊万诺夫叫人给张//学//良递话,说他和女儿已经在外面驾车郊游回来,还带了个“新兵”。老王说自己可不是新兵,从二十几岁算起,现在已经十五年军龄。伊万诺夫说自己十三岁就当娃娃兵,迄今为止已经军龄三十五年,所以看老王自然就是新兵了。

“‘王参议’可不是新兵,是老关外人了。”

张学良一见老王就面露喜色,他说现在算是多了一份力量,而后又称赞伊万诺夫简直是用兵如神——尽管还有国际条约限制,但现在苏联的援助车队居然能绕过管控地带,当下就要秘密进入甘肃了。

“头疼的是马步芳,那个马回子简直是强盗。”

“马步芳没有和你明面为敌,所以问题不大。地图拿来,先派部队守以下几个地方……”

伊万诺夫在做指挥,老王凑过去听,最后也不得不佩服。

“难怪瓦窑堡的那些人叫你‘前辈’了。”

“那你要不要听‘前辈’的一条建议?”

“讲吧,反正十几年前你也给过我三条建议,还差这一条?”

伊万诺夫合上地图,说老王当年在军校一定没学好白刃战。从西安上车时的那个“玩笑”里,他看出老王的防御姿势很不对——这样的姿势容易让背后一刀劈中,尤其是日本刀。

“后背劈一道口子,好些人就这样失血过多死在战场上了。”

“啥年代了还用刀,现在都用枪。”

老王不以为然,伊万诺夫无奈,复不讲话,此后几人在会议室商讨如何让苏联的援助车队进来——尤其是在不被马步芳部队掠夺的情况下。大人们在焦灼,小豆子趴在地毯上打滚。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就到中午了。伊万诺夫望着中午的太阳心神不定,他又点燃一支烟。老王问伊万诺夫为何一个劲抽烟,伊万诺夫说中山铁桥即将要封锁了,然而春燕所在的队伍依旧没有消息。老王劝慰,说“兴许可以再等等”,然而彼时传来了新的情报:春燕在的队伍被伪军突袭了,血流成河,没有一个生还者。一听这个消息,伊万诺夫瞬时就喘不过气了,他抬手按住胸口,而后直直栽倒在地上。

“叫医生!快,叫医生!”

医生抬着担架来了,会议室瞬间围了好多人,小豆子被吓愣了,她从地毯上爬起来望着自己濒死的爸爸,老王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而后飞快走出那会议室去。

“看之前赶路把你爹累的,直接躺地上睡着了,我们叫他休息会吧。”

老王搓了一把小豆子的脑袋,说现在带她出门打水漂。

“人累急眼就会倒头睡,感冒了更是如此。天这么冷,你爹还穿个风衣耍帅,他不感冒谁感冒?”

平静的黄河边,一大一小在打水漂,而对岸白塔山全是乌泱泱的难民。黄河水向东流,老王弯腰在河滩上挑薄而扁的小石子。他手臂一扬,石片贴着河面连弹四五下。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用尽全力把石头甩出去,可刚离手便重重砸进水里。

“姥爷,它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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