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醒醒了!爷!”
昏暗的屋子里,一只小油灯燃着,沈确撑开眼皮子,瞧见自己屋里听差的还是愣了一愣,怎么着,睡一觉进入太虚幻境了?
那听差的摇了摇手,“爷,您起来吧,太太和三小姐等您吃饭呢!”
沈确这才确认不是做梦,他难得睡得这样舒服,伸了个懒腰喊道:“春生!”
门口立刻有丫鬟迎上来:“沈少爷,我们少爷有事儿出去了,您有什么需要吩咐我就行。”
“出去了?”
沈确转头又瞧了一眼自家那个听差的,见他点点头,似是有事儿在眼里:“我没什么事,这就要回去了,你们少爷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明天到网球社里来,许久没有跟他一起打球了。”
那丫鬟应了声,便躲在一边,这主仆两人一前一后从杜宅里出来。
方一上车,那当差的脖子便伸过来:“爷,我方才听见一句闲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沈确双手垫在脑袋后面,懒洋洋儿的瞥了他一眼:“你说的闲话还少?”
那听差的也被骂习惯了,不觉得臊:
“我方才派车出来,接的是刚才守在门口那位的小丫头打的电话,可适才我听见他们在那儿说,杜少爷是从局子里打的电话叫她们联系我派的车……”
局子?
若说是丁四海,他倒还信些,杜润声长这么大恐怕局子门长什么样子都不曾见过,更何况,他下午还在跟他叙闲话,怎样又能一下到局子里去了?
“不过也可能是我听岔了,杜少爷那样规矩的人,怎样会到局子里去呢?”
连个听差的都知道的事儿,他更觉得是那小丫鬟们没根没据的胡乱嚼舌根了。
他正要叫开车的发动,恍然大悟:
“这是又去捞丁四海了!”
他一拍大腿:“咱们也去看看热闹!哎,他几点打的电话?还赶得上不?”
那当差的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长叹一口气:那警局是个看热闹的地方吗?这要是让太太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发怎样的脾气呢。
不过到底人家是爷,嘴上却不敢说什么,转过头去了。
不消一刻功夫,车子停在了一个黑色的污漆大门前面,米格黑花瓷砖沿着长廊铺了一地,门口两个站岗的瞧见车子,明显是认出了车牌号的,其中一个已经三步走过来要做势要帮着开车门了。
车子却又往前挪了挪,将他甩在车子屁股后面,才停下来。
沈确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子,那盒子薄薄的像女式补妆镜子那么大小,从里面抽了一支极细的香烟出来叼在嘴角,那红酒色印着洋文的烟纸,沿着打开的车窗探了出去。
被甩在车后面的男人,赶快掏着火柴凑过来,笑意盈盈:“爷来了?”
通常这么叫,就是认得车子不认得人,他俩彼此瞧着面生,那站岗的却不傻,见人叫爷就对了。
“怎么?你知道我要来?”
“哎哟,瞧您说的,我算什么东西?能知道您什么贵干呢?”
沈确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给了当差的,那当差的从车上下来便引着那点烟的叫到一边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又回来。
果然是丁四海下午在戏院跟人起了争执,大打出手,被附近的巡逻警员给带回来了。
沈确从车上下去,憋着笑踱着步走到窗边,里面是四张桌子并在一起,桌上放着电话,稿纸,和钢笔一类办公用品,另一边玻璃隔断大概两米多宽,50公分的入口映出碧绿色的欧式墙纸,和半只丝绒靠背沙发。
在楼梯下靠墙的位置摆放了一排白色木头圆凳,上面杂乱的放着两件外套,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却是杜润声。
他低着头,削尖的鼻子下一节被血浸湿了一半的纸巾露出个短短的一截儿。
这副狼狈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心里更觉得有几份滑稽,于是转身推门就往大厅去:“润声!”
三两步并他身边去,拍着他的肩膀关切道:“怎么还挂彩了?还是你给自己画的?”
杜润声登时涨红了脸:“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不来怎么能知道你还会打架?”
丁四海从后面房间里出来,手上包着洁白的绷带,看样子也是受伤了。
他看见沈确吃了一惊,转头就要走,只可惜他的皮鞋在地上巴登巴登的响声沈确早就听见了:“你往哪儿拐呢?”
丁四海见躲不过,完好那只手倔强的插在西服裤子口袋里,扬了扬头,眼睛看向他的手。
沈确收了收:“我这抽了两口了!”
丁四海一撇嘴,就要骂人之际,沈确将烟嘴塞到了他嘴里。
他皱着眉头抽了两口,又吐了两口烟,就要张嘴,沈确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让我猜猜,你又英雄救了哪个美?密斯吴还是密斯周?”
丁四海闻言,笑的脸上直打褶子,含在嘴角的烟差点掉地上:“英雄救美的可不是我!”
“四海,如果邱兄弟有哪里得罪了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向我道什么歉?”丁四海笑道:“你被他鬼迷了心巧了?”
杜润声站起身来,一脸正色:“我想你与邱兄弟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丁四海冷笑了一声,呸的吧烟吐到地上,左手一把揪住杜润声的领子:“你老子也不过是个银行经理,你以为就捧的起戏子了?”
沈确本以为是丁四海又在外面惹事,杜润声给他帮腔,这会子怎么听都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他也不过几天没到社里去,不知又从哪里出来个邱先生,怎么看起来他俩又要打起来?
他忙扯住丁四海的手,轻拍示意他松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叫人听了去怕闹笑话,我车就在外面,咱们车上说去。”
三人一道从厅里出来,沈家的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远处树下,一个单薄得到身影被风吹起衣袍,那纤细的胳膊上挂着个五彩螺钿盒子,像是装餐食的。
沈确先是瞧见了他,觉得这身形好生眼熟,转头看丁四海,便见他嘴角挂那副冷笑仿若明白了什么。
转头又望向杜润声。
他已在车里坐定,低着头眼睛微微眯着,像是累了。
便没再言语,送这二人回去。
回到宅子里,给他留的饭也没吃几口,便昏沉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