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收回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退到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伸头往下看了一眼,大哥还在那儿,眯着眼,很享受的样子。而那个丫鬟换了个姿势,从跪着变成坐着,拿手帕给大哥擦了擦嘴角。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只觉得好像呼吸不过来,大口吸着气转过身疾步走到门口,将房门一把拉开,正撞见丁四海正从拐角处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他要卖出去的脚步,滞了滞。
跟在丁四海身后的正是赵春河,瞧他穿的还是方才在四合院那一套,整个人走路却是已经有点发飘。丁四海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推着他的后背,像是怕他半路跑了。
“运气好。”丁四海说,“刚到楼下就撞见他了,正从另一间出来。再晚一步,人又没了。”
赵春河走到他跟前,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花了几秒钟才认出他来。
“哟,”他笑了一下,“沈五爷!”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东西。
沈确没接话,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看着赵春河。
丁四海推着赵春河进了屋,把他按到榻上坐下。
沈确插着兜望着赵春河,他好似浑然不知,就那样瘫在那儿,仰着头,神游天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隔壁嘈杂的说笑声偶尔传过来。
“费小姐到处找你。”
赵春河没有言语,眼睛半瞌着,好像就要睡去。
沈确大跨了两步到他面前,揪住他的领子:“费小姐流产了,你的孩子没了!”
赵春河闻言,眼睛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沈确。
那眼神是散的,聚不到一处,他看了沈确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嘴角抽了筋。
“没了啊。”
他说。
“没了挺好,省得烦。”
沈确愣了半晌,颓然冷笑了一声,兀的松了手像丢垃圾一般将他丢在榻上。
“算了,咱们走吧。”
丁四海看了一眼榻上的赵春河。
“他呢?”
“送回去。”
“不送医院?”
“这样去医院……能看什么。”
回程丁四海要把赵春河拖进车里,沈确拦了辆黄包车把他丢进去,把顶棚大敞开着。
“让他吹吹风,清醒清醒。”
沈确到家的时候,特地让丁四海把车子停在侧门那处。
到自己房里,小满不在,可能是找其他丫鬟打牌去了。他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现洋和几张票子。他数了数,揣进怀里,躺着睡了半晌,到了八点多才起来,叫了辆家里的车往医院去。
那司机问他是不是去看朋友,要不要到花店停一下买个花篮,他说不用。
医院在城东,夜里除了住院部之外没什么人。门厅里只亮着一盏灯,护士站的小窗关着。他问了夜班的值班护士,费小姐住哪间。护士指了路,他顺着走廊走过去。
病房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隔着玻璃望进去。
费小姐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把枯草。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骨节一根根凸出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碗,碗底结了一层粥皮。
艾小姐在她腿边那块儿爬着,睡得很沉,披着外套的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确从怀里掏出那卷钱,小声的开了门,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了病房。
夜风凉凉的,他刚才出来时候还没有这么凉。
他缩着身子上了车,说有东西忘拿了,让司机拐到学校去。
公休日的校园里漆黑一片,守门大爷的房间里灯已经灭了。
他站在铁艺围栏外面,摸出一支烟来,别在耳后。
双手撑着铁围栏爬到连接围栏的矮墙上坐定。
看见远处楼上果然有一只窗户独自亮着。
不由得眯起眼睛。
这是用的什么灯?
怎么会这么亮?
比月亮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