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序坦荡地对上他的目光：“怎么？”

“几百年前司妖符传人主动隐匿于世间，前辈去寻，传人避而不见，消失在江湖上几百年……为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奚序还未回答，俞峥替他道：“因为被盯上了。”

江戈钦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知道？”

俞峥点头：“很多人以为司妖符就是个碍于两族使命，和妖族保持联系，在必要时给予帮助的东西。甚至外界也是这样流传的，但只有极少人清楚，司妖符实为镇压，镇压几千年前枉死的妖族萦绕在南芜山经久不散的怨气，若司妖被毁，其中怨气尽数飞散于人间，必然导致天下大乱。”

“所以……有人盯上了司妖符，他们才隐匿起来？”

“天下之大，难保有心怀不歹之徒，此事事关重大，既然司妖符重现人世，我们理应如实禀报各家长老，保护好司妖。”

“不可。”江戈钦却道，他冷声说：“俞家派系错综复杂，你能保证没有人对司妖符起异心吗？”

俞峥皱眉，“我只会禀报师父，此事不会流传过远。”

江戈钦讥讽：“俞老头子恨妖族如命，你能保证他对司妖符没有异心？”

俞峥不带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反驳道：“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江戈钦嗤笑一声，懒得搭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禀报齐副局？”

齐副局是江戈钦的直属上级，是妖管处的一把手，这等要紧的事理应向他汇报。

“当然，三和局会将奚序重点保护起来。”

俞峥：“我不同意。”

江戈钦气笑了：“你有什么不同意的？”

“三和局作为明面上的机关，不知有多少人盯着，风吹草动他们比你都清楚，你在明他们在暗，你能保证什么？”

场面顿时僵持起来，奚序被夹在中间，听着两人为了决定自己命运争得不可开交，你来我往几乎要将中间站着的奚序淹没。

他无奈说了句：“你们看不见我还是怎么着？能不能听听我的意见。”

一直游离在话题外的巡故忽然开口，像是对此事忽然有了兴趣：“你怎么想？”

他一出声奚序才发觉巡故就站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后背几乎要挨上他，完全不懂社交距离似的。他们无亲无故，连朋友都算不上，这距离是不是有点危险了？

奚序对上他那双眸色深重的眼，莫名心里一颤，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定了定神，奚序正色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你们要是真心希望司妖符能被保护好，不要向外声张，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就可以。”

江戈钦很不赞同：“那怎么行？”

几人谈论的太过投入，却没有注意到，原本捆绑噬魂鸟的缚妖索动了动，缓缓松动脱落。

噬魂鸟倒在地上，双眸忽然睁开，身子一颤，一双漆黑的眼珠却死死盯着奚序的脖颈，此时它眸色漆黑，微微闪烁着不正常的红，整只鸟古怪地挣了挣，脖子机械地咔嚓咔嚓转了两下，像是生锈的木偶，前后判若两鸟。

听到“司妖”两字，那双木然的眸子里的红光更甚，像是要冲出来似的，它的身子古怪地扭动两下，歪七扭八地站起来，随后死死盯着奚序脖颈的位置。

那道红光迅速占领噬魂鸟的五脏六腑，将它的身子融化，变成一团熊熊烈火，猛然冲向奚序！

一道薄薄的空气墙包裹着这团烈火，妖气没流露出一星半点，以至于火焰转瞬逼近奚序眼前，其余人竟没有丝毫察觉。

巡故猛然反应过来不对劲，一把护住奚序，然而没人想到这道火焰不是冲着奚序来的——而是他脖颈的司妖符。

“奚序！”江戈钦只见一道火光转瞬即至，他竟没有半分察觉，直直冲向被巡故护住的青年。

刺啦——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响起。

火焰钻进了司妖符，无声无息地被吞噬了。

只有与司妖心意相通的奚序听到那飘落在空气中的微弱声响。

片刻后，俞峥惊疑不定：“司妖符这是……把火焰吞没了？”

奚序眉头紧蹙，轻轻抚摸颈间挂饰，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什么，神色猛然一僵，一下子跪倒下去。

“奚序！”巡故一把将其接住，搂在怀里。

江戈钦冲到他身前，却被一道巨大的怨气拦住去路——大片遮天蔽日的黑雾从司妖符肆虐地钻出，在空中凝结成无数妖气，瞬间掩盖住了刚刚升起的朝阳，晴朗的苍穹变得扭曲，乌云挡住天空，妖气在空中酿成雷雨，云层中游动着血色脉络。

妖气裹挟着巨大的风浪吹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来气，来自千年前的哭泣嘶吼在耳边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如有实形，任何人听到那声音都会头皮发麻。

妖气仍在肆无忌惮从司妖符中钻出，从被撕裂的口子里重见天日。

大地开始皲裂，山川河流同时震动，天地为之色变。

黑雾所至之处生灵消逝，连声响都被吞噬，暴虐地吞噬着一切生灵。

“奚序！”

妖气太盛，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俞峥咬牙用剑格挡，和身旁的江戈钦说：“司妖符……破了。”

江戈钦仰望着将天地都覆盖的黑雾，眼前一黑，更倒霉催的是这事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完了……妖族千百年来凝结的怨气被释放，这下真要天下大乱了。”

空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直到黑雾全然回归人间。

最后一丝黑雾从司妖中流溢出时，司妖瞬间失色，顶上原本流转的符文黯淡下来。

“没事吧？”赶来的江戈钦问。

巡故垂眸看了眼奚序，后者神色痛苦，死死捂着心口，但暂时无生命之虞。

“俞峥呢？”

“试着收回那些妖气……但是怨气太盛了，没有丝毫办法。”

只见天空之上，那大团黑雾将人间都遮蔽，在他们的上空缓缓汇聚成一个人形，那颗头似乎回头看了奚序一眼，随后一闪消失在空中。

天空缓缓恢复原状，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几人沉默地望着已然晴朗的天空，阳光温暖地照耀人间，他们彼此对视，却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几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还不知晓，今后他们的命运将被牢牢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