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赫兰罕依然恭恭敬敬地说道:“皇祖母对孙儿事无巨细地关心,怎能说是疏忽?!孙儿大好时光,应该用在读书上。”
太皇太后似是很满意:“读书重要,采选也重要,此事关系着我们赫兰家开枝散叶、龙胤传续的大事,不可不经心。你放心,祖母即刻吩咐大臣们去办。”
她笑眯眯地看着赫兰罕,赫兰罕低头不说话,最后才应了喏。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太皇太后与荀令媛说道:“皇帝只怕有了别的心思。”
荀令媛虽也有觉察,却不敢担挑拨离间的罪名,故而只是问道:“太皇太后何出此言?”
太皇太后轻哼一声:“别的孩子,十二三岁的年纪,听说要娶亲,即便再沉稳,哪个不害羞?你看看他,可有半分期待?女色在他心中,不算什么。他所谋的,很大,很多!”
荀令媛连忙说和:“可能陛下还小,还没有开窍呢!”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让她附耳过来,叮嘱几句,荀令媛一一应了。
而赫兰罕呢,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表现,还是引起了太皇太后的警觉。出了紫宫,想起方才太皇太后的话,他不由想起前世,他的三任皇后都是来自太皇太后的家族——郑家。
第一位是郑氏长房长女郑兰生。她容貌端丽,但性子执拗,他极为不喜。婚后,他按照宫规,每月见她两次,其余时间都招幸其他嫔妃。
后来郑兰生反对他亲汉的举措,夫妻二人一度相看两厌,最后太皇太后做主,同意他废后。郑兰生出家为尼。
第二位是郑氏二房长女郑葳庭。她颇通诗书,极富才情,有古代贤媛之风范。奈何与姿容出众的郑蓁华一同进宫,始终不得他的青眼。
郑兰生被废,他宠爱的郑蓁华身子不争气,出宫养病。而太皇太后趁机举荐左昭仪郑葳庭,众位大臣也一致称赞,他无奈只能立其为后。
待到郑蓁华回宫,见到郑葳庭成了皇后,愈加恼怒,将一腔怒火发泄在他身上。他本来就就偏心郑蓁华,那会儿为了讨好她,对时任皇后的葳庭视为路人。后宫跟红顶白,葳庭的日子很不好过。太皇太后一死,他就迫不及待地废黜了她。
这三姐妹中,他对郑葳庭最为愧疚。
当着诸大臣的面,赫兰罕曾列举她的诸多缺点,说她不配为后。可是内心深处,他清楚地知道,她什么错都没有,只是因为不够美丽。是他肤浅,是他偏宠妖后,才害得她冷宫早逝。
至于蓁华,他站在紫宫的高台上,回望万重宫阙,心中苦涩难言。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蓁华,就是在这里,那场景,他至今记忆犹新。
她一袭绯红春装,向他走来,刹那间,这阴沉沉的紫宫仿佛有了颜色。
她轻轻一笑,他差点打翻手中的羽觞。那一刻他变得那样卑微,那样惶恐。他虽是帝王,却是已婚的身份,他已经立了皇后,拿的出手的,只有夫人之位。
可是,就算夫人又如何?三夫人之一,并非独一无二,实在是委屈了她!她那样美好,那样迷人,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不知道祖母愿不愿意,将郑家最美的一朵花赐予他?他第一次毕恭毕敬、真心实意地向太皇太后祈求。
太皇太后皱眉:“郑家的姑娘,你喜欢哪个,尽可以选哪个,我又何惜一个蓁华?!但她性子野,不服管束,进了宫,只怕闹出祸事。”
他哪里听得进去?!得到太皇太后的首肯,他心急火燎地迎她入宫,虽然只是纳妃妾,却给了她形同副后的婚礼。他以为,从此他们二人心心相印,恩爱绵长。
到头来,还是让太皇太后说中了。
他那般爱她宠她信她,但凡她所求,他无不应允。甚至不用她开口,他早就想她所想,尽早替她办成。后来更是将她捧上了皇后之位,为天下女子之翘楚。
但是她呢?
趁着他南征之际,私通大臣,欺凌公主,行巫蛊之术,咒夫君早死,不守妇道,丧尽天良!
列位臣工,天下百姓,南朝敌人,乃至后世史书会如何看待他、评价他?
一个宠爱妖后的昏君?一个被爱妻戴了绿帽的可怜男人??一个因女人暂停南征大业的皇帝???
六月的阳光晒得他睁不开眼。内侍打着华盖追在他身后,他在宫中一路狂走,终于平复了思绪。
一想到蓁华,他就乱了思绪,实在太不应该了。
回到太极宫,符钰已经替他寻了两套衣裳,一套是小黄门的衣服,一套是外头流行的富贵公子的服饰。
赫兰罕皱了皱眉,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装小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