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女郎们并不敢真的称呼赫兰罕为“表哥”,除了年纪最小的郑芷清。赫兰罕对着她一派和颜悦色:“这是朕幼时洗笔处。”
郑葳庭叹道:“听闻陛下自幼勤奋好学,手不释卷,如今才知道,陛下临池之勤,竟将清池染色,实乃国之典范。葳庭受教!”
郑葳庭说话,文绉绉的,赫兰罕一直嫌弃她太爱咬文嚼字。但她这番吹捧,可算是搔到了他的痒处。
再观其他几人,郑兰生讨厌汉学,大字都不识几个,郑菀柔虽然也露出敬佩不已的神色,但显然嘴皮子没有这么利索。
至于郑蓁华,她似笑非笑,小嘴一张,正要说话,赫兰蛟怕她说出不中听的,伸手捏了捏她的后腰。
郑蓁华最讨厌别人管束她。
果然,她转头白了赫兰蛟一眼,气冲冲地踱到了一边。赫兰蛟陪笑着追了过去。
赫兰罕一边带着他们沿着漱玉池散步,一边回想前世的情景。郑蓁华应该也是此时入宫贺寿,两人第一次见面,不过她当时年幼,赫兰罕只模糊记得是个美人胚子。
现在细瞧,郑蓁华虽然眉目如画,但这性子,可不敢恭维。
这一轮,郑葳庭出了风头,郑兰生看她很不顺眼,可是瞧着赫兰罕身后的阿依娜尔,她觉得这位才是劲敌。
正好几人来至林间空地,赫兰蛟提议玩投壶,这游戏男女皆宜,于是一众人等纷纷答应。寺人搬来器具,每人分得五支箭。
这本是郑兰生的拿手好戏,偏偏遇到了阿依娜尔。两人都是前四支箭都中了,可最后一支,郑兰生投偏了,而阿依娜尔稳稳当当。
郑兰生柳眉倒竖,转头从郑芷清手里抢了一支箭,这回总算又投中了。
郑芷清莫名其妙少了一支箭,扁扁嘴,都快哭了。郑菀柔赶紧拿出自己的一支箭给她,哄道:“细君莫哭,二姐的这支给你玩。”
赫兰罕和赫兰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郑蓁华气得一步上前,质问道:“你为什么抢别人的箭?”
郑兰生自恃是长姐,冷冷回道:“我们姐妹一体,用谁的,又有什么关系?!”
郑蓁华扫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姐妹一体?怎么我们姐妹五人,就跟她一人比?”
她转身朝阿依娜尔福了一礼:“恭喜女郎,有五女不当之勇!”
赫兰罕和赫兰蛟都忍俊不禁,她毒舌不针对自己的时候,还是非常有趣的。
阿依娜尔没有听懂,但是看郑蓁华一个小孩这般有礼,便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郑兰生气得双颊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郑葳庭和郑菀柔虽然也觉得好笑,但到底都是郑氏女,这会儿上前和稀泥,阻止了这场口角。
投壶这种小把戏,赫兰罕和赫兰蛟都不放在眼里,两人一出手,自然也都是五支全中。而郑蓁华和郑芷清,年纪小,力气也小,都只中了两支。
郑兰生轻蔑地瞥了郑蓁华一眼,吐出三个字“汉人子”!
阿依娜尔闻言,吃了一惊,就算她汉语不太熟练,还是听懂了这三个字。她入宫两天,已听说了不少传闻。
兀烈人自视甚高,看不起汉人,而郑蓁华的生母章氏是地地道道的北地汉人,她身上有一半的汉族血统。
至于郑家,太皇太后的娘家可不是荥阳郑家,而是迭喇部后人。
迭喇部曾建立北齐王朝,后来被兀烈人打败,归顺大兴。他们这一支汉化很深,所以全族改用了“郑”这个汉族姓氏。
现在郑兰生称自家姐妹为“汉人子”,可见是把鄙夷和侮辱放到了明面上来。
赫兰蛟气得要死,恨不得上前给她两耳光。
郑蓁华脸罩秋霜,睨了长姐一眼,道:“蠢材!”
几人不欢而散。
郑菀柔怕郑蓁华动怒后又生病,连忙扶着她走了。
而赫兰蛟自然是追在郑蓁华屁股后头,赫兰罕长眉拧成一个结,也跟了过去。他拉着赫兰蛟走近道,从假山上过,正好听到姐妹两个说话。
只听郑菀柔细细劝说:“长姐就是这个脾气,蓁华不要放在心上。”
郑蓁华道:“长姐何其愚蠢。我观那位蔑乞部女郎,心思完全不在这后宫的方寸之地,长姐既然有意入宫,何必与她争什么长短?!”
郑菀柔奇道:“果真么?”
郑蓁华道:“汉人有句话,叫‘夏虫不可语冰’,你看那个阿依娜尔,可曾与长姐起纷争?人家的志向高远,和她可不是一路人。”
郑菀柔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郑蓁华是有几分识人之明的。听到她的这番话,赫兰罕感慨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