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贸行业重大隐患判定标准》内容都学过吗?”林意安环视众人。
不出意外的,除了安全员,人们都面面相觑,这种样式的提问确实叫人胆战心惊,有人默默垂下了头,只有质量生产部经理笑眯眯的翘着二郎腿,手指尖夹着根烟,嘬了口,吐出薄薄的烟雾。
林意安见状便问他,“你认为呢?李经理?”
“我?”生产部经理赶紧灭了烟,笑嘻嘻说:“我不知道啊,我管生产的,安全的事不归我管。”
他这般事不关己的态度,倒也没多出乎林意安的意料,他也没再问第二个问题,转而朝向刘总,“刘总,你呢?也这么觉得?”
“我?”刘总指指自己,讪笑着摇摇头,“我一个大老粗,这我也不懂啊。”然后压低了声音,“我就知道护着自己的人,林工,您就抬抬手,通融通融,跟您说句实话,这厂子也不是我的,到时候罚了钱,回头还得扣小张工资,看在你们同行的份上,差不多就算了。”
小张就是厂子的安全员。
几个人说话时,陈桑榆小口小口的喝着热汤,一边思考着当前的事情。
她很困惑,安全明明是大家的事情,为什么人们话里话外都指着安全员说事,好像那只是他一个人该管理的事情,跟他们都无关似的。
被罚了钱,扣他的工资,以此类推,他们是不是也觉得,那么万一有一天出了事故,这个责任也应当是安全员承担呢。
可是明明安全员没有那么大的权利,没有资金,没有领导支持,他自己又谈何整改呢?
就是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刚刚林意安提起的“症结所在”,或许这就是症结所在啊,这个责任不应该是在安全管理人员的身上,而是应当在工厂、企业所有人身上。
想通这个,陈桑榆忽然抬起头,看向林意安,或许他就是耽搁这么久,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想要讲清楚这个道理。
果然下一秒,林意安又开口了,他依然客客气气的,“刘总,您是金属加工企业的负责人,您肯定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懂,一旦发生事故,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可是为什么您没有听取安全员的意见呢?”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是不是潜意识里觉得,安全是安全员的事,跟你没关系,出了事反正有他背锅,怕什么......”
他这话一说,刘总脸色骤变,忙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林意安抬抬手,截住他的话头,“你不用急着否认,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不是你的厂子.....”林意安笑了笑,“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我猜一下,大概就是法人另有其人对不对?”
刘总抿着嘴,不吭声。
“所以,你看,你又不是法人,又不是安全员,所以你觉得责任不在你,那么赶一赶进度,明知存在问题却强行开工,又有何妨呢?”
林意安不紧不慢的说着,刘总拿起纸巾抹了下额头的汗。
“这可能触及到您的法律盲区了,不过也是可以原谅的,毕竟你刚刚也说了,你是大老粗,所以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学习21年新修订的《安全生产法》,那我今天来讲也不晚。新《安法》第五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的主要负责人事故本单位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而根据《中共中央□□关于推进安全生产领域改革发展的意见》规定,生产经营单位的法定代表人和实际控制人同为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人,对本单位安全生产工作负全面责任。同时,《安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的主要负责人未履行本法规定的安全生产管理职责的,导致发生安全生产事故的,给予撤职处分;构成犯罪的,依照刑法有关规定追究刑事责任。”
林意安说完了刘总,又把目光放在在座的各位身上,他看着质量生产部经理,“你刚刚说你不管安全?现在我都严重怀疑你们安全培训都不过关,法规没学过是吗?新《安法》第三条规定,安全生产工作实行管行业必须管安全,管业务必须要管安全,管生产经营必须要管安全......”
“‘三管三必须’原则明确了生产经营单位的决策层和管理层的安全管理职责。管业务必须管安全,管生产经营必须管安全,具体到生产经营单位中,就是主要负责人是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人,其他负责人都要根据分管的业务,对安全生产工作承担一定职责,负担一定的责任。所以,同理,如果有一天发生了生产事故,各位也要根据自己的职责承担相应的责任......”
林意安条分缕析的说着,对面一桌人面色变了又变。
这一顿饭吃得可真塞人啊,邀请他们来用餐时,这些人还喜笑颜开,等结束时,除了安全员面露笑意外,其他人的表情都跟吞了苍蝇差不多。
质量生产部经理一听他也有责任,还悄声劝刘总,要不然就停几天,按照他们说的安装上那些安全设施?被刘总瞪了回去。
他们离开时,刘总甚至都没有出来相送,只有安全员送他们到门口。
虽然没有明说,但看那个样子,安全员还挺感激林意安的,这些法律规定,安全员没有跟他们说过吗?说过,只是企业内部的人员来讲,企业这些人总觉得他在危言耸听,即使他把过往的那些追究了负责人责任的案例摆出来,刘总也仍然觉得他只是为了更好的开展安全工作而已。
林意安不一样,他是第三方,是代表监管部门来的,这些话由他说,会有信服力的多。
“这次回去,估计我的工作会好开展得多,谢谢您啊,林工。”
林意安停下脚步,问他:“你为什么不举报他们呢?现在不是正在建立内部隐患奖励制度吗?不仅企业内部查,监管部门也在查,发现了隐患而企业拒不整改的应当向监管部门报备。”
说起这个,安全员又是一肚子苦水,他叹声气,“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呢?”
安全员是企业的职工,企业是他的衣食父母,尽管《安法》中明确规定从业人员有权对本单位安全生产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提出批评、检举、控告;有权拒绝违章指挥和强令冒险作业。生产经营单位也不得因从业人员对本单位安全生产工作提出批评、检举、控告或者拒绝违章指挥、强令冒险作业而降低其工资、福利等待遇或者解除与其订立的劳动合同。
但实际中,又有几个人能真的遵循呢?
从业人员检举了,就意味着会追责会罚款,严重的还要停产整顿,企业不一定认为你是为了他好,反而会觉得你是在害他,那这个人还能在企业待多久呢?
林意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每每从类似的企业出来,陈桑榆总觉得林意安连背影都写着疲惫,到了车前,她主动问:“我来开车?”
林意安把车钥匙递给她,自己进了后座。
车子停在树荫里,并不热,林意安侧头看着窗外,发呆片刻后回过头,才发现车子迟迟没有启动。
林意安疑惑抬头,正对上后视镜中,陈桑榆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林意安:“??”
偷看被抓包,陈桑榆没觉得尴尬,反而微微一笑,奉承道:“你刚刚好厉害,有理有据,条文背得丝毫不差,把企业说得哑口无言。”
这本是恭维的话,可林意安丝毫不领情,“你看过条文吗?就说我背得丝毫不差?”
陈桑榆被他噎了一下,却没有回呛,只是低声说:“我就是知道。”
这源于大学时她对他的了解。
她记得,他笔迹满满的笔记本,也记得,他专业书上多到书都合不上的便利贴,还有那上面的释义、补充,这次再相遇后,她时常怀疑林意安是否真心教她,还是单纯的想赶她走,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林意安的专业性。
包括有了今天的经历,她已经隐隐领悟到林意安那句“建议你先从法规开始学起”的含义。
“相较于生产经营长期的、持续的活动,任何帮扶和监管都是静态的,因此帮扶,监管再多,最终的落点一定在企业自身。”林意安盯着远处的大门,说,“像是今天这样的企业在各地不知道有多少,尤其是一些小规模工厂。做安全的,受的都是夹板气,看似权利很大,查隐患,抓违章,可是严格了,是影响生产,放松了,留下安全隐患,上面领导不重视,下面作业人员不配合,自己再怎么着急都没有用。”
“现在大环境不是提倡重视安全吗?为什么还会这样?”陈桑榆不懂就问。
林意安难得耐心解释,“做生产的是商人,商人逐利,关心的只有产能多少,安全是个只投入,不产出的工作,现在安全行业有一个悖论,出了事故,安全部门不给力;不出事故,又觉得安全部门是在浪费钱,全国这样的企业多如牛毛,这样的安全员也绝非个例。标准易学,可是制约企业践行这些标准的,又是什么呢?”
“企业永远是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主体,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如果企业自己不能重视安全,不管政府监管再到位,帮扶再多,都不能从根源消除隐患。正是基于此现实,在21年新修订的《安全生产法》中,增加了‘三管三必须’,落实‘全员安全生产责任制’,并且明确生产经营单位主要负责人为第一责任人,正是要把安全责任落实在每个人身上。”
陈桑榆听明白了,林意安和刘春霖有本质上的不同,刘春霖授之以鱼,而林意安更愿意授之以渔,刘春霖是做安全服务,到现场实地勘察,收集资料,对危险有害因素进行辨识和分析,依据评价结果,提出降低风险的安全对策措施,或者找出问题,提出整改意见,刘春霖把这当做一项工作来做,做完了这些,工作就算完成了。
林意安不一样,他希望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些问题,希望能督促企业自身重视起安全,实现自主管理,使得那些安全措施落地,真正确保从业人员的健康与安全。
在这个阳光不算明朗的午后,陈桑榆终于懂了林意安的一片苦心。他并没有再敷衍诓骗她,他只是将最核心的告诉她,剩下的靠她自己慢慢领悟。
“我懂了。”陈桑榆说,“我回去就按照你说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