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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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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里顺手关上厨房的门,不一会儿,辣椒香味飘来,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这是第一次,盛夏里也可以甩手吃一顿现成的饭。

朋友们围坐在一起吃火锅,气氛就会又热闹又融洽,邱意开了啤酒,几个人都有些酒量,啤酒喝不醉,于是边吃边聊。

她们三个都不必说,彼此之间的事情在大学四年间早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唯一不了解的便是孙涞。

孙涞便说起他幼时的事情,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儿时记忆里最深刻的是抬头时头顶窄窄的一片天,和胡同口一颗枝繁叶茂的香椿树,就是这么一片仄窄难行的路,却在幼年时给足了他安全感。

那时的街坊邻里就像一家人一样,白天父母去做工,孩子们呼朋唤友、成群结队从这头跑到那头,小孩们年龄不等,有上了小学的在摔伍角,也有还穿开裆裤的在玩泥巴。胡同口树荫下坐着纳鞋底的老奶奶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们,一旦有不认识的人想接近小孩们,就会起身唤小孩子赶快回家,小孩儿们被轰走后也不会回家,呼啦啦冲进有飘着饭香的邻居家里蹭吃的,家家户户都是这样,谁在家谁就照顾小孩。等你不在的时候,你的小孩也同样会有人照顾。

孙涞讲话时温声细语,神色温和,不难想象,那是一段透着暖色滤镜的温柔时光。

在这段时光里最难以忘怀的是一个邻家姐姐,小名叫做“小花椒”,提起她,孙涞唇边挂着笑,他讲幼时的自己顽皮又瘦小,小花椒却泼辣又豪爽,抢来的零食却总是第一个分给他。

“你好像我的亲弟弟。”小花椒父母离婚时,父亲带走了弟弟,而她与母亲生活在一起。

彼时孙涞还不懂离婚的意思,只记得那天黄昏时,小花椒推出家里的“好孩子”牌的小推车,问:“你玩吗?我弟弟最喜欢,但他走的时候留给了我。”

当然要玩,于是一人坐着另一人在后面推,压着石板路骨碌碌从胡同这头道那头,本该说好的一人一圈,可那天晚上的风很暖,第一次坐小推车的孙涞爱上了在风中驰骋的感觉,他微微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灿烂的晚霞,与小花椒商量道:“姐姐,这样不过瘾啊!咱们一人推一百圈怎么样?你先推我,再换我推你!”

小花椒说好。可还不等推到第二十圈,天就黑了,大人们下了班,顺便领了胡同里自己的小孩回家。

兑现不了的一百圈,是小孩子自作聪明占得的便宜。小孙涞沾沾自喜。

听到这里,邱意拍桌大笑,“看不出来,原来你小时候也这么调皮啊!”

调皮又自作聪明,直到很多年以后,他们都长大了,小花椒才告诉他,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在暖风中眯起的眼睛,停在嘴边狡黠的笑也像极了她思念的人。她愿意一直推下去,她看不够。

孙涞用了很长的篇幅来描述小花椒,搞得她们都误会了,邱意揽着他的肩膀,促狭道:“说实话,你是不是暗恋人家啊?”

“胡说什么?我把她当亲姐姐的!”就这么一句玩笑话,孙涞脸都红了,眼角飞速瞄了下陈桑榆,急急解释道:“小花椒早都结婚了,我侄子小花生今年都三岁了!”

邱意一愣,接着又大笑说,“花椒生的孩子叫花生?她认真的吗?”

正是因为这样一些人,沉默内敛的父亲,和善解人意的母亲以及一群很有爱的邻居,才有了今天温柔谦和的孙涞。

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有年少时的影子。也不知是谁起了头,渐渐发展为追忆往昔,后来,盛夏里也讲起了一段往事,没什么特别的一件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成年后每次忆起过去,盛夏里总会想起它。

她记得那是在奶奶家,她考完试回来,把书包放在桌子上,试卷和鲜红的奖状放在桌角,窗外是大蓬大蓬盛放的榕树,树荫透过窗户,筛出无数细碎的金色的斑点。

盛夏里看到父亲踩着那些斑点走进来,帘子晃了又晃。父亲的手又黑又粗糙,指缝里嵌着泥,冲洗多少遍都洗不干净。

那双黑黑的手在奖状抚了一遍又一遍。父亲从来都是一个憨厚话又不多的男人,盛夏里期待着父亲说些什么,可是父亲却只是沉默的坐在饭桌前。

G市冬天的夜晚又湿又冷,屋里只有一盏小吊灯,盛夏里趴在房间的小桌前默写单词,时不时就要呵一口气,温暖冻僵的手指。父亲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屋里,站在她身后看她用冻红的手指吃力的写下一个个字母。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问她,小里长大想去做什么?

做什么?盛夏里想过很多次,父亲总是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她只是想翻过这座山,去看看外面的山,外面的水,外面的人,外面的世界。

父亲又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离开了。

盛夏里一直记得那天父亲离开的背影,从窗户望出去,小镇的天总是雾蒙蒙的像是隔着经年的塑料纸,别人都说是矿区里扬起了灰尘还有无休无止燃烧着的巨大烟囱污染了小镇。她看到父亲孤零零的走着,朝着夜色,朝着黑暗,微微佝偻着身体,向大山深处走去,一同远去的还有阵阵咳嗽声。

那时盛夏里还太小,直到很多年之后才明白,父亲的沉默,和之后更加变本加厉的早出晚归是为了什么。

自那个深山的小城镇里走出一个大学生,是需要家人付出许多辛苦的。

她看到了这份辛苦,于是在之后的无数个日夜里更加加倍的努力,终有一天,她坐在了这里,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可是曾经的家人却不见了。

直到许久后,盛夏里经常会想起那一天,父亲步履蹒跚却毫无犹豫的向着深山走去。大山养育了他,同样也吞噬了他。

沸腾的锅底渐渐止息,热气渐渐散去,世界清明了起来,盛夏里才发觉客厅里气氛早已凝滞如冰霜,热热闹闹的火锅本不该提这些事情,她于是又漾起笑,说:“看我,怎么提起这个。”

孙涞递过来纸巾,说:“没有关系,至少你做到了,你父亲一定是欣慰的,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孙涞并不知道陈桑榆和邱意的沉默源于她父亲已经逝去,而只以为是对家人的亏欠。可对于盛夏里那是一生的遗憾,是她无论走到哪里,走得多高,她的父亲再不能亲眼看到。这世上有千千万万局,却唯有死局不可破,因为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了便是失去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盛夏里不愿气氛这样沉寂下去,用孙涞的递来的纸巾擦去泪渍后说:“不说这个了,邱意,该你了,你来说个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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