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工,这报告里,整改意见写得比正文还多,这实在没法给他们出具合格的结论吧?”刘春霖说。
林意安说:“如果整改不到位,就不能。”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就为今天的评审会定了基调。
刘春霖有了底,等到了企业,人来齐后,便开始按照报告内容,指出企业存在的问题,“在金属铸造环节没有设置紧急排放和应急储存设施,二车间熔融金属冶炼炉窑没有设置出水温度、进出水流量差监测,三车间的两台设备是从类别的工厂里低价收来的淘汰设备,没有年检报告......关于这几点,我们认为还需要进一步整改。”
就是这样的一些意见,让办公室里气氛降至了冰点。方总坐在会议室圆桌后面,将烟头暗灭在烟灰缸中后,轻轻吐出一口烟雾,不急不缓道:“林工,刘工,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付钱请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可这时没人作答。
“是为了出具合格的安评报告,拿到开工许可证!”方总提高声调,“可你们看看你们是这么做的吗?我花了钱来,是为了让你们跟我齐心协力拿到这个证,不是请个菩萨来供着!这个也要整改,那个也要整改!你以为你们是监管部门啊!哦,你们一句话,加这改那,花钱不说,耽误了我工期算谁的?这个损失你们负责吗?!”
“正是因为想让你拿到许可证,我们才提出这些意见。拿到许可证的前提是什么?是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可现在显而易见,你达不到。提出意见,督促你们整改,在我看来,这也是帮助你们的步骤。”在这时,林意安还在心平气和的与企业方沟通。
可是方总并不理解,他冷哼一声,手指向老厂区的方向,“林工啊,你还是太年轻,你那些经验,那些知识,都是书本上,我呢?”他指着自己,摸了一把侧边的头发,“你看看我的头发,白一半了!我今年五十了,干这行也20多年了,从一开始跟着人家干,到后来出来自立门户,从来都是这么干的,没安你那些什么检测仪器,也一直干的都好好的。”
方总讲事实,摆道理,到了最后反过来劝起林意安来,“我希望你们相信,我这里是绝对不会发生事故的!总而言之,你们回去也整改一下,好好想想,这个报告该怎么出,怎么写!”
方总能说出这些话不容易,他的本意是希望彼此缓和一下,给个台阶,只要不在台面讲,到了背后,事情就有可操作的空间。
可林意安并不给这样的机会,直截了当说:“不好意思,李总,像是我们提出的这些意见,你们不整改,我是不会出具合格的评价报告的,也不会签字。根据《工贸行业重大隐患判定标准》,我们提的问题有一部分属于重大隐患,所谓重大隐患,是指可能导致重大人身伤亡或者重大经济损失的事故隐患,也是极易发生事故的隐患,你之前没有遇到,固然有你幸运的成分在里面,也可能是之前规模小,人员少,可是你在扩大规模,总有人力兼顾不到的时候,旧工艺势必要淘汰,不要等真的发生了事故再后悔。”
“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还咒人出事儿啊!”方总见说不动他,干脆耍起了无赖,要不是隔着会议桌,手指都快戳到林意安脸上了。
坐在一旁的陈桑榆动都不敢动,就算在电视剧里,她也没见过开会,双方这样明目张胆吵架的,刘春霖却像是习惯了似的,抱臂吃瓜。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我就不结尾款!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去干!”
林意安定定看了他半晌,胸膛上下起伏了几下,最后抿着嘴站起来说:“那行,那您就换人吧。”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光速收起了报告。
陈桑榆呆愣愣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这就走了?这个项目就这样不做了?陈桑榆觉得可惜,不是指那笔收不回的尾款,只是她见过林意安为企业做现场评审的样子,要查阅不知多少标准书籍,还要来回折腾不知多少回。
林意安从不敷衍,也不形式主义,出差之前他不在事务所的那些天都在企业现场,一个区域一个区域的过,找出企业的隐患和问题。
陈桑榆只是心疼他付出的心血。
可企业方根本没看到,在林意安做出收拾东西走人后,彻底破防,甚至追到厂区门口大骂要他们退回首付款,还说林意安也不是好东西,哪有好人咒人家企业出事故。
要不是有安全员小贾拦着,恐怕笤帚脏水都要招呼到他们身上。
回程全程低气压,但林意安还是拒绝了陈桑榆要开车的打算。项目没有推进,比预期早回来了一个多小时,因此刘春霖也没好意思提出直接回家,跟着林意安回了事务所。
坐回工位上,陈桑榆仍然沉浸在刚刚的事件中,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项目,真就这么完了?”
“当然了。不然呢?”刘春霖稀松平常。
“啊?为什么会这样?”
“林意安傻呗!”茶水间有事务所给大家准备的水果,刘春霖正啃着一个苹果,漫不经心的回答,“这样的企业,行业里比比皆是,也就他自个儿较真。”
“可是企业这么做,确实不对啊!要是再安评上弄虚作假,来日出事怎么办?”陈桑榆始终牢牢记得林意安说过的,《安法》里关于第三方机构的职责。
也许在当时,林意安确实有吓唬的成分在里面,可那些话都是真实的,这一点,在她后期学习法规中得到了印证。
“切!”刘春霖得意一笑,“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报告是咱们写的,想在里面规避责任还不简单?在里面写点正确的废话不就得了?就像他提的那些问题,企业落实没有并不重要,提出问题就得了,只要报告里没说,就谈不上虚假报告,最后给个结论——‘有条件的达标’,至于条件是否真的满足......”她挥挥手,“不重要!”
还可以这样?陈桑榆听得目瞪口呆。
刘春霖啃着苹果就笑了,这小孩儿刚入职,还没见过职场牛鬼蛇神,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写着呢,“这就吓着了?我跟你说,外面事务所不知多少人都这么干的,你以为企业都那么通情达理啊!那要是遇到今天这样的,就都不接了?那得赔多少钱!谁也不是喝露水的,都得生活,所以遇到态度好点的配合的,咱就认真点,遇到不配合的,咱们就用这种方法。”
“否则都跟林意安似的,一言不合就不合作,还会往上级反映,咱们迟早得喝西北风!”
“啊?”这又超过陈桑榆的认知范围。
“当然喽,任何公民都可以举报生产经营单位违规行为。我估计林意安肯定会向相关部门反应的,哎不说这个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还是关心下手里的项目吧,最近都丢多少了?”刘春霖掰着手指头数,圣元依、盛和......越数越心疼,“好大一笔钱啊!”
提起这个,陈桑榆又想起一件事,“赔了这么多钱,林意安会不会挨批评啊?”
事务所又不是林意安一个人说了算,上面还有股东,有创始人,虽说都不大管事,可也不是放任不管的。
“这个啊,还真不会。”刘春霖压低了声音,“林工啊,有护身符......”
她话音刚落,前台小妹领着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自工位旁经过,陈桑榆隐约觉得她面熟,还不等细想,刘春霖已经笑出声,朝那边点点下巴,“瞧,咱们林工的护身符这不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