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陈桑榆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没人比他更了解学生时代的她,上课玩手机、打游戏、聊天都是好的,偶尔还会在课堂上打扑克、玩真心话大冒险。
“你那时候的老师也是这么敷衍的?”林意安问。
老师们当然不是,不管教室里多么乱,后排的同学多么嚣张,他们都站在讲台上,从始至终的认真负责,因为学生中总有好学的。
“要是人人都像你,那干脆授课的人都辞职算了。没人听就代表可以不认真做?!往后这样的情况还不知要遇到多少次,要是次次都这样,那你还不如趁早别干。”林意安最后失望的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车。
车门“嘭”的一声,陈桑榆鼻尖发酸,她还委屈呢!她那么用心准备课件,没人听跟她有什么关系?他知道前因后果吗?就凶她!
林意安前脚冷着脸上车,陈桑榆红着眼睛跟上,刘春霖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做和事佬她实在太有经验了,立刻劝道:“好啦!林工也不要那么严厉,桑榆真的很用心在准备,是参加培训的员工太不当回事了,让我们桑榆心寒,她才会这样。”
你看,这才像是个老师前辈的样子,不是一出现事情就训自己人,而是客观的分析事情。
有了人撑腰说话,陈桑榆的委屈越来越明显,她支着胳膊侧头看向窗外,根本懒得朝前座那个人看去。
她跟刘春霖分析今天的培训,声音不大,并非解释给那个人听,“春霖姐,你看到没?整场培训压根没几个人抬头,咱们准备得再好,可又有什么用呢?”
刘春霖很赞同,“是呀,有时候我真想收掉他们的手机,可这是成人培训,又不是小学生,未免太不人性化。”
林意安没搭话,反倒是开车的卢维亚参与了讨论,“这是企业的通病,我们也没多顺利,之前林工为了企业的标准化跑前跑后,往返现场不知多少回,可今天去检查,发现报告人家根本连翻都没翻过,咱们再负责,企业和员工不在乎,也是不行的。”她透过后视镜看了林意安一眼。
话虽是这么说,但陈桑榆知道,林意安不会像她一样,很容易就放弃,他大概率会像上次一样,劝导企业提起重视。
她叹口气,“要是能让企业主动学习就好了。现在政策要求的培训、体系、资料对于企业来说,不过就是验证合规性的工具而已,真正到了作业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经验论’。”
“呦呦呦,你看,我们桑榆长进多大,连他们实际工作里‘经验论’都知道,看来平时没少做功课。”自从她救过刘春霖之后,无论大事小事,刘春霖抓到机会就夸她。
夸得陈桑榆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抓抓头发说:“我也是那天偶然间听小贾说的。”
“哪个小贾啊?”刘春霖一时没想起来。
“就是盛和的安全员。”
评审预审那天刘春霖也在的,最后盛和把他们赶出来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想起来后,刘春霖笑容有些凝固,陈桑榆赶紧解释说:“小贾人还是很好的,那天走了之后,他跟厂长大吵了一架,后来监管部门还去检查了,结果人一走,厂里我行我素,之后没多久他就辞职了。”
刘春林越听越生气,愤愤然一锤拳头:“这样的企业,早晚出事!”
前座的林意安从始至终都没说话,听到这里才皱着眉头看了刘春霖一眼,同时拿起手机,看起来像是要拨电话给谁,就在这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紧接着,其余三人的手机也先后传来“叮咚”的提示声。
作为业内人,都会对本行业的讯息格外关注,入职之后,陈桑榆在各平台关注了不少行业内的本地自媒体账号,此时都在不约而同的为用户推送着一条消息——“12月13日上午11时56分,北市工业园区一铝加工企业发生爆炸!已致2死2伤,另有2人失联中!”
因为事发突然,事情了解得还不够清楚,文章中并没有写清楚企业具体的名称,可配图中彩钢厂房、灰色的办公室却格外熟悉,灰白色的蘑菇云自其中喷薄而出,直插云霄,看得人触目惊心。
“绕一下路。”林意安终于开口,“去现场看一下。”
这里离盛和很近,几分钟之后,车停在最近的路口,前方拉了警戒线,再没有办法往前走。
这是陈桑榆很难形容的一幕,距离爆炸发生只过去了四个小时,火已经扑灭了,现场仍有搜救人员在工作,路旁停着几辆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
陈桑榆没有去看被炸成一片废墟的厂房,还有墙壁上“盛和有色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摇摇欲坠的金属牌匾,她只看到了失联人员的家属在警戒线外哭嚎至几乎晕厥,在事故现场失联,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陈桑榆再度看到了企业负责人,那名姓方的总经理,他当时没在出事的车间,幸存于事故,却难逃法律责任。上警车前,他朝这边望了一眼,不知是在看谁,遇难者家属还是谁,也或许是认出了这是裕安的车辆,这时也无暇深究这些,陈桑榆只看到了他眼中的悔意。
“走吧。”林意安自始至终没有看方总一眼,似乎那毫不重要,他只看向遇难家家属的方向,许久后终是不忍心,别过头,让卢维亚离开。
“上车前,张总这边看了一眼,你看到了吗?”当车子驶上大路时,刘春霖问道。
“看到了。”陈桑榆说。
“他在后悔。”刘春霖笃定道,“肯定是在后悔当初没听我们和监管部门的,活该!”
刘春霖拍拍前座林意安的椅背,“林工,有没有感觉心里憋的那口气终于出来了!”
林意安回过头,冷冷的看着她,“你的意思就是,我用四条人命的代价,出这口气?”
车里气氛迅速将至冰点,刘春霖自知失言,讪讪不再作声。
直到回到事务所,车里再没人说话。
陈桑榆之前的那些委屈、憋闷,也被暂时封存了起来,她甚至开始有些理解林意安,安全没有小事,处处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
晚上回到家,她照例和盛夏里交换一天的所见所闻,她提出疑惑:“有没有一种可能,使企业和作业人员转变思想。现在绝大多数的企业还停留在‘要我安全’的阶段,怎么才能让他们主动学习,变为‘我要安全’?”
盛夏里认真同她分析道:“这大概是每个安全人都希望实现的事情,但至今没有,说明他很难。就像你提起的盛和的方总,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吗?他知道,但他仍然一意孤行,因为知识越匮乏的人,相信的东西越绝对,他们总认为凭着自己的经验,就不会出问题,而出了问题的那些,是他们倒霉。”
“还有你今天遇到的培训的问题,一些上了年纪的员工打心里瞧不上教育培训,觉得在他们面前,这就是毛头小子在教导从业多年的老师傅,毫无意义,操作规程什么的,哪里有他们从业多年的经验实用?但其实多少事故的发生都是因为这种侥幸心理。”
这可真是一个亘古难题,陈桑榆用筷子杵着碗里的米饭,“就像大巴车司机一样,只听信自己的经验。可是你说,如果他能提前看到他走后,妻儿伤心欲绝的样子,在违规行经漫水路前是否会有片刻的犹豫?”
盛夏里很轻易的就明白了陈桑榆的意思,她说:“你这样的说法,在书本上有个专业名词,叫做‘情感安全管理’,就像交通部门发出的提示‘司机一杯酒,亲人两行泪’,以结果为导向,影响事情的发展,以亲人可预见性的痛苦来约束司机的行为。”
陈桑榆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她领悟得很快,突然就有了点想法,“夏里,你觉得事故发生后,遇难者家属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比盛夏里更有资格来回答这个问题,她几乎不假思索道:“怎么样我不清楚,但肯定是很难幸福的。”
陈桑榆若有所思点点头。
*
第二天去到所里,陈桑榆问刘春霖,“春霖姐,我之前看过我们事务所的安全培训资料,素材库的事故警示视频多是现场监控视频对吗?”
“是啊,不光是我们,几乎所有事务所和安全服务机构都是这样的,怎么了?”
“我在想,这样的警示教育方式是否过于单一,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去对家属做一次采访,收集一些遇难者遗孀或者家属的故事,类似于那种纪录片。”
扩充素材库,寻找更多的宣传和警示形式,是每个安全人的责任和义务,在《安法》中也有规定,各种媒体平台都有进行安全生产公益宣传教育的义务。
所以陈桑榆提出这种建议并非天方夜谭,也并非不务正业。
可刘春霖却瞪大了眼睛看她,“我的妈!怪不得那天你站林意安,你和林意安简直一个路子!一个做慈善不够,还要再加一个!”
陈桑榆没听懂,“什么意思啊?”
“方向是对的,但是这做起来太难了,不知道要投入多少钱,多少人力,何必呢?培训模式是固定的,哪家事务所都是那么做。这么说吧,咱们已经算好的了,制作课件尽职尽责,现场次次必到。有的事务所根本不管这些,人到了,拍了照片,视频,叫企业员工们签上字,手续全了,就完事了,就算有天出事,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来。你现在要创新,要变被动为主动,做得好又没奖励,但是稍微出点纰漏,完全就是吃力不讨好嘛!何必呢,姑娘,有这时间歇歇不好吗?”
刘春霖干脆利落的否定了陈桑榆的思路,不得不承认,现实就是这样,对于她们大部分员工来说,不做不错,越做越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的确是个难以完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