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安无奈,来了,又来了。果然,瞿教授吃饱喝足了,开始拿出上课时的教研精神,谆谆教诲“人到了年纪就该结婚,不然我这把年纪,埋到土里看不到孙子孙女,死都闭不上眼。”
林意安感觉胃疼,避重就轻说:“您这个身子骨,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瞿教授瞪圆了眼睛,“怎么地!我能活几十年?你还打算几十年才结婚?”
“不是那个意思。”林意安放下筷子,突然沉默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他的确没有结婚的打算,可是这话说出来又得挨顿扫帚。
“怎么了?怎么不说了?”瞿教授看着他,“不是那个意思,那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林意安想了想,换了套好接受的说辞,“还没遇到合适的。”
“你都不去相亲,怎么遇到合适的?王教授的孙女不合适吗?学历相当,年龄差不多,工作稳定,长得也不错,关键人家觉得你挺好,也有意,这还不合适吗?!”瞿教授越说声音越大。
林意安说:“我不喜欢她。”
“喜欢?!”瞿教授感觉听到天方夜谭,“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你喜欢过谁?”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得出个惊天的结论,“你不会喜欢男的吧?”
他和陈桑榆那段恋爱谈得时间不算长,恰好在瞿教授出国交流的空档,回来之后两人已经断得干干净净,因此瞿教授并不知晓这件事情。
林意安差点栽倒,“您说什么呢?!”
瞿教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年轻留学时候,国外好多这个,你要真是,就跟我说,别藏着掖着。”
“不是......”林意安想辩解,又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您连这个都能接受,按说思想挺开明的,怎么还天天催着我结婚呐?现在单身不婚的挺多吧?你催得我都不敢来看你了。”
瞿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语重心长的说:“我倒不怕你不结婚,我是怕你连个伴儿都不找,天天看你孤零零的,年轻的时候是个孤独的年轻人,老了是个孤独的老头儿,怪可怜的。”
林意安:“......”
瞿教授没有开玩笑,他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就觉得这小孩跟别人不一样,他那时只带一门专业课,一周两次大课,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一直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教室是阶梯大教室,所有来上课的学生提前好久来占座,生怕来晚了,后排的好位置都被抢光了。
这男生跟其余同学中间的二三排都是空着的,非常显眼。
一开始,瞿教授没打算了解什么,大学用功和不用功的学生都是大把大把的,个人选择不同而已,上了大学就是成年人了,可以对自己负责了。
真正让他开始在意,是在一个下雨天,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上课前,天气晴朗,下课时,外面大雨倾盆,大家都没带雨伞,年轻的学生才不管这些,下课铃一响,都奔了出去,有的是提前约好了同学来接,有的冒雨去不远的三餐吃饭。
教室里剩下了一些同学,从始至终,无论多少同学从他身边经过,最前面那个男生都没有抬起过头。瞿教授原本也想走,但是他自觉不年轻了,不能在雨里奔跑了,不太像样子,让同事们看到了会被笑话。
百无聊赖,他走到前面那个男生的桌前,男生还是没有抬头,拿着笔在书上写字,那字写得可真好啊,小楷,又好看又整齐,那样小的字挤在一团,也能看得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但他低头伏案学习的样子,让人无端觉得这孩子非常孤单。
“字写得真不错,练过?”瞿教授问。
男生抬起头,除了过分瘦削,倒挺帅,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得见不到底,可望过来的眼神又总让人感觉太沉静,太压抑,一点年轻人活泼朝气的样子都没有,再看那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这人该不是个书呆子吧!瞿教授心里想,要真是这样,他可要对他退避三舍了,读死书,死读书,不会思考,难成大器。
男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瞿老师,问您一个问题。”
“《安全心理学》上说,人是生产力中最活跃的因素,在导致事故发生的种种原因中,人的不安全因素是一种很重要的原因。9x年峰市化工厂特大安全生产事故,人的不安全行为占事故原因的大多数。”
峰市化工厂爆炸震惊全国,瞿教授就是当时事故调查组的成员之一,“没错,厂长不负责任,副总经理兼安全员渎职,使用劣质棉料,未经允许调整参数,缺乏安全知识,私自提升罐区化学材料温度上限,都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
“厂长死于那场事故被免于追究责任,副总经理事后被判刑三年,员工们大部分在事故中丧生,老师,您觉得谁在这起事故中应负更多的责任。”
瞿教授想了想,“厂长和副总经理,他们渎职不说,提升罐区温度,也是他们提议并批准的,他们应该对这起事故负主要责任。”
“可是副总经理没死,因为那晚是他女儿的生日,他提前回家避开了事故,事后他也只被判刑三年。”
瞿教授沉默了,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他的女儿在国外渡轮上丧生,他亲手送去的女儿,最后连骨灰都没有见到,虽然负责人被罚款,追究责任,仍只是了了而已,出狱后仍然过着不错的生活。
“你到底想问什么?”外面天空那么压抑,瞿教授感觉有点喘不上起来。
“该怎么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窗外惊雷闪过,瞿教授在男生眼中看到躁动和偏执的火焰。
教室一侧的窗户没有关好,狂风吹进来,掀翻男生面前的书本,哗啦啦翻过数页。
他忽然心惊,伸手按住男生的课本,“这世上的事并不完全公平,一切事故都是在警示。提高违法成本,完善我们的制度和法律,这才是正道。”
雷声过后,一切归于平静,男生眼中又如沉水一般,他点点头,收起课本,装进一个提包里,站起来,礼貌的点头,“知道了,谢谢瞿老师。”他说着,穿上外套离开。
瞿教授还想跟他说点什么,叫住他,“外面还在下雨呢。”
“要去做家教,时间来不及了。”男生独自转身离开,很多年以后,瞿清正都记得那个背影,身姿挺拔,但很孑然很孤单,他真怕他一辈子都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