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林意安要脸,她就是要败坏他的名声,以此要挟他来给钱,她都想好了,林意安一天不给她钱,她就来闹一天,如果他真铁了心不给,那就鱼死网破,闹得全校皆知,学校、公司没人敢要他为止,反正他是别想好过。
她越说越激动,到了后面不满足只是言语侮辱,抡起巴掌就扇了过来,林意安虽然心里难过,却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木头,他往旁边一躲,伯母来不及收力,摔在了地上。
林意安的伯父见到媳妇吃了亏,装不下去体面了,上前推搡林意安,污言秽语张嘴就来。
林意安伯父生的魁梧,力气也大,林意安被他抓着衣领子。
一片混乱,周围有人叫保安,有人去扶林意安的伯母。陈桑榆眼见林意安被拎起来了,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疯了一样冲过去一头将林意安的伯父撞开,大喊道:“去你的,不用你来挑唆!没人喜欢他,我喜欢他!没人要他,我要他!他才不是什么天煞孤星!”
她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伯父伯母停止了动作,连林意安都愣在了原地。
*
没一会,几个保安过来了,架住林意安的伯父,校门口热闹得菜市场一般,人们围成一个大圈,中心是陈桑榆、林意安和林意安的伯伯伯母。
林意安的伯母摔跤之后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扯着保安的的胳膊,明明是她自己跌倒的,可谎话张口就来,“你们都看到了,他就是这么对待养大他的亲人的!推了这个,还要打那个,这就是你们学校教出来的败类!都赶快过来看啊!”
陈桑榆被她那句“天煞的孤星,克死父母,活该一辈子孤家寡人”给气炸了,这话太恶毒了,这么一对夫妻,以前林意安住他家里的时候,能对林意安好才怪!
周围人窃窃私语,陈桑榆看不了林意安被他们泼脏水,她必须要帮他一把,不就是泼脏水吗,谁不会似的。
“你们还有脸闹!”陈桑榆一生气,音调嗓音极高,穿透力极强,瞬间就盖住了一切声音,好似拿了扩音喇叭,周围人很快又安静了,她用尽所有力气,张口编造道:“林意安小时候确实是寄养在你们家里一段时间,可那也是给了你们钱的!但是你们是怎么对他的?叫他吃你们不吃的剩饭,叫他穿你们小孩穿剩下的衣服!还要给你们做家务!洗衣服!做饭!保姆似的伺候你们的小孩!晚上睡觉不能睡床,要打地铺,就差哈利波特似的睡在壁橱里!整天吃不饱,穿不暖!考得比你们小孩成绩好,还要挨打挨骂!你们哪里真心待他,你们完全就是找个不要钱的保姆!他住你家时,瘦的小萝卜头一样!你们还有脸找他要钱?!”
她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哗然一片,生活在21世纪的温室花朵们,谁能想到现代社会还会有人过着这样悲惨的生活。
他们投注在林意安身上的目光从谴责开始渐渐转变为同情,好似他是被资本阶级压榨的农民工。
“你!你血口喷人!”伯母不装了,气得从地上蹿了起来,指着陈桑榆的鼻子骂道。
陈桑榆骂人的劲头起来了,很难消下去,她叉着腰,昂着头,站在林意安身前,活似一面挡箭牌,挡住那些言语幻化而成的穿心箭,“哼!我血口喷人?你叫大家评评理!林意安父母去世的时候,他已经12岁,上小学六年级,他高三就去住宿了!统共在你们家住了四五年,你刚才说的好似你才是把林意安养大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在歪曲事实!”
“是,就算他在我家只住了几年,现在他小侄子病了,难道他不该掏点钱吗?”林意安伯母坚持道。
陈桑榆往前走了几步,她比伯母高一点,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有几分压迫感,“你恐怕不是叫林意安掏点钱吧,你是叫林意安卖房子,你自己难道没有房子吗?!”
“我......”伯母语塞,“我家现在一家五口挤在一个房子里面,我把房子卖了!我们去哪里住?”
“是啊。”陈桑榆放缓了声音,“那林意安卖了房子,他又该住哪里?林意安的伯母,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说到这里,事实已经昭然若揭,围观的人群集体发出“嘘”声,自己家的小孩子病了,不想着怎么筹钱,找曾经当保姆似的养过一段时间的小孩做冤大头,真是太欺负人了。
林意安向前走了两步,对于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他从来不会跟他们计较,毕竟这是他在世上最后一点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可此刻他外头看了看陈桑榆那副得胜了有点小得意的面庞,突然想让她赢得更彻底一点,他平日里懒得和这伯父伯母理论,这时却低着头,一派无辜的说道:“伯父,伯母,小侄子的病,我并不是不管不问,我之前已经给了堂哥陆陆续续拿过一些钱,小侄子来北市看病的时候,也托朋友帮忙挂了专家号,如果你们还需要钱,我再给你们一些也可以,全当报答当年你们收留的恩情,但是卖房子,我只有一句话,不可能。”
那是他父母和外公外婆留下的钱,让他以后能够生活的更没有后顾之忧的,他不可能把房子或者钱给别人。
哦,大家彻底看清这家人的嘴脸了,人家都给钱了,还帮忙请了专家,你当初那样对人家,人家这么帮忙,够仁义了吧,你们还有脸来?
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指责地上那对中年夫妻。
伯父伯母眼见诋毁威胁不成,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灰溜溜的跑了。
事件一方的人走了,人群渐渐散去。
几分钟后,现场只剩下陈桑榆和林意安,这时心大如陈桑榆也后知后觉感觉出一些尴尬来,尤其是在刚才那句“我喜欢他”之后。
“先送你回去?”林意安身上还挎着陈桑榆的包,他看着淡定,其实心里翻江倒海,手掌出了层薄薄的汗,借着插兜的姿势在衣料上使劲蹭了蹭。
“好......好啊,”凉风吹过来,吹不下去陈桑榆脸颊的热意,她摸了摸脸颊,说:“回去吧。”
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树林里的小路,陈桑榆专捡这些小路走。
路上她问事情的经过,得知林意安的堂哥自小学习就不太好,高三都没有读完,就去打工了,后来谈了女朋友,很快就结了婚,来年便有了小孩,今年三岁,身体一直不大好,很容易发烧,年初确诊了急性白血病,治疗费用和骨髓移植需要很大一笔钱。
林意安自从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峰市,和伯父一家几乎没有联系,一次来北市看病钱花光了,他伯父想起了他。
“他们找你多久了?”陈桑榆问。
“有几个月了。”陈桑榆想,怪不得不爱带手机,整天都是这些烂事,换她可能早把手机砸了。
林意安问她:“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之前好像没有这么详细的跟你说过。”
“我猜的。”陈桑榆说,“我看的那些小说,里面的后妈都是这么对小孩的。”
林意安笑出声。
“他们呢?对你是不是特别不好?”陈桑榆第二次这样问道,上一次是在大巴车上。
林意安还是那个回答,“不太好。”他从来不愿意去形容怎么不好,就像他们说的,毕竟他们收留过他。
陈桑榆这时倒非常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怎么个不好?比如呢?”
林意安想了想,“跟你刚才讲的差不多。”
“靠!”陈桑榆气鼓鼓的,叉着腰,书里的小孩好歹还有个亲爹撑腰,林意安什么都没有,可见那几年过得有多惨,“竟然有这样的人!就算是不认识的小孩,也不能这样啊!何况你还是他外甥呢!”她一对拳头,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刚才发挥得不好!应该骂他们个狗血淋头!走......”她拉着林意安胳膊调转方向。
“去哪?”林意安问。
“接着骂啊!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太便宜她了!”要是知道这么个情况,她肯定不会骂得这么文雅。
“好了,她们肯定早走远了,现在肯定追不上了。”
陈桑榆一想也是,遂作罢,很快又想起别的,“那你把他们电话给我!”
“做什么?”
“以后我罩你!她们要是再敢打电话骚扰你,我就接了去骂他,骂到他们不敢接电话为止,要是他们还敢来找你,我就扛着大铁锹拍他!”
林意安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笑得肩胛骨都抖了起来,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校园里的猫猫们确实是很幸福的,他感受到了。
“你真给他们钱了?”当走上小路时,陈桑榆问道。
“给了。”林意安给他们钱,不是因为什么恩情,仅仅因为孩子是无辜的,那个三岁的孩子和他有血缘,他相信,他爸爸活着,也会这么做,这笔钱全当他替他父亲给的,再则也是为了花钱买片刻的安生。
“冤大头!他们雇个保姆还要多少钱!早就抵清了!”陈桑榆骂道,又问,“你笑什么?”
“没有。”林意安清了清喉咙,“除了我父母,再没有人这样为我打抱不平过。”他说着,有些落寞。
陈桑榆凑近了点,想说什么,突然看到林意安脖子上有道红痕,她指着问,“这是什么?”
林意安伸手一摸,有点刺痛,手指摩挲,有点血和粘液,他说:“可能是刚才不小心被我伯母抓的。”
陈桑榆凑上去看了看,“你等等,我去下药房。”
林意安还来不及说话,陈桑榆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医务室就在附近,林意安找了个没人的小亭子坐下。
很快,陈桑榆回来了,手里拿着碘伏和创口贴。
“起来,坐到那边去!”她半命令式的叫林意安换了个光线好的地方,叫他抬起头,小心的往他脖颈和锁骨上涂碘伏。
离得太近了,林意安闻到一股女孩子身上特有的好闻的香味,他喉咙滚了滚,转移注意般开玩笑,“这点小伤还要上药?再晚点都要愈合了。”
“别动!”陈桑榆喝道,用棉签把上面的积液擦掉,抹上碘伏,有些蜇,林意安没有躲,女孩的气息喷在皮肤上,有些热也有些痒,令他心神难耐。
“你平时生病是不是都不去医院的?”陈桑榆问。
“嗯。”
“你要把自己当回事,就算所有人都不把你当回事,自己也要把自己当回事,要以自己的感受为先。”陈桑榆坐到他身旁,一本正经的教育道,“生病了就去医院,高兴了就笑,要多交朋友,根据自己喜欢的口味吃饭,你不能把自己困在过去,困在寄人篱下的那些年。”
陈桑榆慢慢说,林意安慢慢听。
“她说没有人喜欢你,那都是放屁,你长得这么好看,工作也好,做人踏实,喜欢你的人大把大把的。”
“是吗?”
“嗯。”
陈桑榆侧过头,看到林意安正在看着她。毫无征兆的,她说:“你还看不出来吗?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她的告白来的措不及防。
林意安抬眸,陈桑榆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只有自己。
太阳正在落山,晚霞温柔的光洒满整个世界,被亭子遮住的一隅,却像尚未铺开的夜幕。他们坐在明与暗的交界处,一面是炽热的金黄,一面是深灰的阴影,就像正在跨越过去,走向未来。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说:“向前看,你要忘掉从前的不开心。”她还说,“别回头,希望未来我能陪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