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桑榆说:“这人怎么这样啊?说话好冲。”
“嘿!他叫我滚蛋,我偏不,我家的企业,他让我滚我就滚啊?”
“所以你消失了这么久,不会天天上班吧?”陈桑榆打死都不相信。
“我不仅天天上班,还天天挨训呢!早也训,晚也训,迟到训,早退训,背不过安全手册训!你别说,我现在最爱看他训人的样子,他一天不训人我就浑身不自在!”
两人玩笑了几句,邱意突然正色道:“桑榆,那天你说的话我仔细想了想,我感觉是有道理的。”其实这个念头从她们那次出去玩遇到火灾就已经隐隐在她脑海中成型了,平安的将他们带出去,带回来,员工也是如此,有时邱意在车间里看着那些做工的工人,会想这些都是谁的儿子女儿,谁的丈夫妻子,谁的父母。
所以她这一阵子都待在厂里,看陈桑榆之前给她整理的资料,偶尔也会穿上工装去车间转转。
“怎么样?工作有何感想?”陈桑榆问。
邱意说:“比想象的难一点。”
先前她以为她的身份会让工作好做一些,可谁知正是身份这件事,让安全部长将安全当成了家务事来处理。
起因是工厂需要更换一台风机,那天邱意在工作上,听到车间主任李明亮和张浩在商量打磨抛光车间更换风机的事情,张浩建议从机械厂家找专业的售后维修人员过来,李明亮不同意,想自己更换风机。
“风机怎么了?”邱意问。
张浩说:“使用年限太长,出故障了,得换个新的。”
抛光车间易造成粉尘堆积,需要风机回收除尘,风机出现了故障,整条生产线都要暂停。
邱意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两个人讨论风机更换的事情。
张浩当然是从安全的角度来分析这件事情,他劝李明亮道:“风机总重超过170kg,22千瓦,作业高度超过6米,涉及到高处作业,还是得让专业人员来更换更加保险。”
李明亮则怕耽误生产,“现在生产线正忙,要找外来的人,那还得签协议,培训,交底,牵涉部门也多、财务手续复杂、延误时间长,得耽误多少时间啊!”
张浩好生劝道:“你要从实际情况出发,车间维修人员很少参与设备的安装,现场操作人员、管理人员也没有接触过维修的工具。再说相关标准也规定,重大部件的拆卸、吊升、安放需要专业的人员、设备和工装。”
李明亮就很烦他们张口规章,闭口制度,甩着筷子相当坚持,“那你说!要是耽误了生产,按时交不了工,违约金谁来赔?!你吗?还是你们安全科!”
张浩捏紧筷子,气得饭都吃不下了,好半天,才问道:“那你们设计的拆装方案是什么?”
这话一出就是妥协了,李明亮也放缓了语气,“我跟车间师傅们商量过了,将风机电机体通过合金梯转移到烘炉顶部,烘炉顶部交错垫着方钢,作为风机滑动通道,下面用叉车挑起一个高1.5米转运车接应。这样就能把风机转移到地面,之后再用相反方式将新风机装上。”
他说完,拍了拍张浩的肩膀,“下午作业,现场还得需要你监工。”
张浩埋头不语。
等回到安全部,邱意才问张浩,李明亮方案的可行性。
张浩说:“可行性是有,但是风险很高,他说的轻巧,将一个几百斤的风机拆下来,再安上去,高坠和物体打击的风险太大了,就算系了安全带,也不是万无一失。”
“那你为什么不坚持?你训我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怎么到他面前这么怂?”邱意又问。
“我坚持?我坚持得了吗?这厂里就他一人儿说了算,他还是你亲戚呢!我一个外来的能有什么话语权?上回你爸来视察,还点名让我听他的话!”张浩有苦难言,“现在就业形势不好,我也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听他的,我也担心饭碗不保啊!”
邱意此前对李明亮这个人毫无印象,“他是我哪门子亲戚?”
张浩缕了缕头发,“好像说是你二表舅母的亲哥。”
邱意用了半分钟才理清这其中的关系,现在哪有爱走亲戚的年轻人,说实话,别说二表舅母的亲哥,就是二表舅母,她也不识得。
这么点关系就把张浩吓成这样,邱意深刻理解了盛夏里那句“干安全得六亲不认了”。
邱意不用看谁的面子,当即打电话给李明亮,“我想了想,还是要叫设备公司的人来给我们更换风机。”
李明亮沉默片刻,丢下句,“稍等。”
五分钟之后,人就出现在办公室。
李明亮对邱意横插一脚这件事非常不满意,她平时又不管事,哪轮得着他说话,可是他身份又在这儿摆着,只好冲着张浩发脾气,“我都说过了!你会有事,车间里都是老师傅,都说可以这么换风机!”
邱意坐在电脑椅上,比他这个厂长派头还大,她滑着鼠标,不疾不徐道:“你看,每一个出事的厂子,在出事前都抱有这样的侥幸心理,觉得事故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这。”
李明亮恍惚了一下,总觉得这口气很熟悉。
“行了,就这么定了,让设备科通知售后,维修人员来的时侯我去现场监工。”邱意拍板道。
李明亮还是不服气,在办公室里点了头,转头就朝邱意父亲打小报告,当天中午,邱意接到家里的电话,让她回去吃饭,邱意想着好久没回了,那就回吧。
谁知,等她吃了顿饭回来,风机早换好了,邱意顿时明白,她这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再去看张浩,眼神很无奈。
李明亮则洋洋自得,指着新换的风机说:“你瞧,没按你们说的那个什么规章制度办,这不是也没出事故吗?”
*
邱意叹了一口气,他们都知道,不按规章制度确实不一定会出事,但是出事的风险会大大提高,本身生产经营单位危险因素就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怕的就是有哪天真出了事。
陈桑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了,孙涞前两天突然请假走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邱意问。
陈桑榆有些惊讶,“请假走了?”
邱意见陈桑榆也不知道,于是说:“是啊,前几天走得特别急,本来年底应付各种检查人手就不够,他扔了张假条就走了,把厂长气坏了,他就不能再等两天?马上就放年假了。估计是怕公司催,他连我电话也不接。”
邱意很疑惑,又过了一天她终于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孙涞头发乱糟糟的出现在厂区门口,眼白遍布血丝,眼底乌青一片。
邱意吓了一跳,往日孙涞都非常注重形象,可今天连身上穿的衣服都不知几天没换过,“你是被什么妖怪吸了精髓吗?”
孙涞一见到她就崩溃了,哭得难以自抑,邱意以为孙涞遇到了什么难事,后来她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孙涞不是遇到了难事,他是非常的难过,曾经很多次出现在他口中那个“小花椒”,他住在胡同里的邻居,被他视为亲姐姐的人,在三亚海边度假时,被海水吞噬了。
邱意很早就知道,孙涞和邻居家感情非常好,拆迁前住在胡同里,宛如一家人,拆迁后特意选了一层楼的房子,至今“小花椒”与孙涞的父母仍是邻居,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一定非常难过。
“怎么会这样?”
孙涞眼圈红了,“离岸流,他们遇到了离岸流。”是“小花椒”的孩子先被海水卷走,“小花椒”去救他,最终也消失在海里。
在重复第二个离岸流的时候,孙涞声音颤抖,带上了哭腔,接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眼镜很快被浸湿了,镜片雾蒙蒙一片。
邱意难得的很心疼,也有了落泪的冲动。
她知道离岸流,是海边度假最大的夺命杀手,海滩看似风平浪静,但浪花一旦出现断流,就意味着这里出现了离岸流,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这股水流是背向海滩流动的,会带着吞噬万物的力量将所有的东西代入大海深处。
就连游泳世界冠军也没有和它一搏的能力,唯一有几率生还的方式就是,与离岸流呈垂直游动,直到远离离岸流的区域。
每年度假季节,都会有人因为这个在海边溺亡。年前年后旅游旺季更是事故多发时段。
邱意记得盛夏里曾经说过,这个安全知识,应当像海姆立克法一样科普,但事实是知道的人不少,可真正保持警惕的不多。每年的海边都会有人,不听劝阻,仗着自己水性好,游入危险区域,运气好的平安回来,运气不好的就像孙涞的邻居一家一样葬身大海。
孙涞哭得像个孩子,当一个人离开后,人就会陷入一个死循环,会不停的回忆与这个人的朝夕相处,他喃喃讲着他与邻居那些童年趣事,记得和姐姐一起攀爬姥姥家那颗石榴树,每次姐姐都会张开双臂在下面保护他,他们都是独生子女,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深厚感情。
“就像是我的亲姐姐一样,那时我们很穷,但是很开心,姐姐会攒一个月的零用钱,给我买一个男孩子都喜欢的溜溜球。”孙涞没有讲述姐姐这个人,却喃喃讲着那个溜溜球,一个会发光的溜溜球。
邱意伸手揽住他,她知道孙涞一定难过到了极点,人的悲伤从来不在亲人朋友离开的那一刻,而是在以后遇到她爱吃的食物,看到她送的某样东西,想起他们经历的事情,痛苦上升到了极点。
邱意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背,她也忍不住落泪,她没有办法帮他,只能看着他哭,她也想穿越回时光,找到孙涞的邻居,告诉她,远离海边的危险区域,她想,孙涞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每次事故后,人们都会想,如果能回到过去,提前告知他们危险该有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
他这幅伤心的样子不适合回厂子里,邱意找了家旅酒店将他安顿好,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他睡着后才起身离开,出了门捂住嘴拨了个群视频给陈桑榆和盛夏里,视频接通,她说:“孙涞的邻居,‘小花椒’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她在三亚旅游时溺水,不在了。”
这时盛夏里的城市是清晨,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话里的意思,“不在了?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他们遇到了离岸流,被卷入了大海里。”
陈桑榆惊异到失声。
盛夏里则问:“孙涞怎么样?”
“他很难过。”
“他现在在哪?”
“在酒店。”
“他自己?”
“是的。”
“你为什么不陪着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现在情绪、精神都不好,你怎么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盛夏里也不知是太过震惊还是担心朋友,话里竟然带了指责的意味。
邱意先是一愣,然后解释道:“是他自己说想单独待会,而且他住的酒店就在工业园区旁边,我们只是朋友,我总不能一直陪着他。”
盛夏里暗道自己真是着急昏了头,“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有点担心,害怕他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