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桑榆不愿意承认是昨晚睡不着,在床上烙烧饼,翻身时候把被窝里的暖气全部放走了,冻着的原因,于是随口说:“可能是被风吹到了吧。”
“先把退烧药吃了,今天不要去上班了,我帮你给田工请假。”想了想又说,“我也不去了,在家照顾你。”
“别。”陈桑榆贴着退热贴抬头,“我没事,就是个小感冒,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年底事多,今天林工要来,你快去整理报告。”
“可我不放心你,万一又烧高了怎么办?”
“哪那么容易就烧高?我都吃过退烧药了。你快去吧,你现在多干点,等我病好了,就能少干点。你是不是想趁机偷懒?”
冉挺看她还能开玩笑,放下心来,“这样吧,我每隔一小时给你打个电话,确定下你的情况。”
“行。”
林意安在这天下午如约出现在事务所,当他坐在会议室里时,脸上的疲态已经消失不见,他环顾了一周,没有看到想见的人,会后他问冉挺:“陈桑榆今天没有来参会?”
他是她在北市的上司,冉挺没有多想,说:“桑榆生病了。”
林意安点点头,划开手机屏幕看了眼,半小时前他发给陈桑榆的消息,至今未得到回复。
而这时,冉挺按约定每个小时打电话给她,很快那边接了起来,林意安隐隐听到陈桑榆的声音自话筒传来,说她没事了,还喝了不少温开水。
*
林意安在江市待了三天,这三天里陈桑榆几乎没有出现,她生病了,尽管最后两天已经基本见好,可她就是懒得去上班,也懒得面对任何人。
到了林意安临行前的这天下午,林意安又打来几个电话,陈桑榆依然没有接。她有点厌倦这种相处模式,即使接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到了傍晚,冉挺出去倒垃圾,回来说:“我好像在楼上看到林工了。”
陈桑榆一愣,问:“哪里?”
冉挺站在窗前,向下指,对陈桑榆说:“你看那是不是?”
是他,站在路灯下,身姿还是和从前一样笔直。
陈桑榆深呼吸了几下,突然拿起桌上的钥匙,冲了出去,冉挺在后面惊呼,“你干什么去?”
“我有事,出去一下!你早点睡,不用等我。”她攥着钥匙和手机,一路上叮咣叮咣的,晚上人少,没人占用电梯,很快到了一楼,她迎着夜晚的寒风冲出去。
林意安兀自站着,手插在兜里,看起来孤零零的。看着她跑出来,皱起眉头,“怎么穿成这样跑出来?”
陈桑榆穿了一身薄款的棉质睡衣,露着一截纤细的小腿,在江市不算很冷的冬日里依然被冻得瑟瑟发抖,林意安没有叫她回去换衣服,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她,将她塞进事务所派的车里。
事务所的车有些年头了,暖风不热也就算了,还四处漏风。他们很快到了林意安住的酒店里,一进入屋中,很快暖合起来。
林意安给她倒了杯热水,叫她坐,却没有问她为什么这几天不接电话。
后来还是陈桑榆主动开口问道:“你哪天来江市的?”
林意安似乎没有瞒她的意图,说:“4号。”
屋中沉默了一会儿,陈桑榆捧着杯子的手在轻微的发抖,不是很明显,她惨淡的笑了笑,“我能问一下是为什么吗?”陈桑榆仰视着他,“为什么你来这里我却不知道,我有问过你啊林意安,我问过你的安排,也想陪你回老家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就算你已经有了别的人选作陪,可跟我说那么一句两句就那么难吗?”
那明明是她男朋友啊,为什么最后落得她像个局外人似的,“还有,为什么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林意安看着她,从她不接电话开始,他就猜到她已经知道了,其实他本来没想过在江市停留的,要不是田工那个电话,他本来应该在酒店放下行李后直接乘车去峰市的。
所以面对这样的质问,他哑口无言。
陈桑榆苦笑着摇摇头,最后抬起头来说:“因为乔欣然陪着你对吗?”
“那跟她没有关系。”林意安终于说。
“那跟什么有关系?”陈桑榆不管不顾的问,她一定要一个答案,“林意安,我一直在体谅你,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我不想跟你吵,可是你有想过我吗?”陈桑榆说着说着就哭了,她擦了把泪,“你知道我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男朋友来江市的心情吗?我像个傻瓜一样,林意安,你让我觉得我像个傻瓜一样!”
陈桑榆痛苦的捂住脸,林意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想安慰陈桑榆,却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很久后,陈桑榆抓过桌上的纸巾擦干净眼泪,再一次看向林意安,说:“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这很难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陈桑榆本以为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将过去的事情敞开说清楚,把林意安的心结打开,可是林意安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抵住唇,明显不愿意再交流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期间抬头看了陈桑榆一眼,眼中神色复杂纠结。
陈桑榆侧了侧头,有那么一个瞬间,以为林意安会说些什么。但最终,林意安只是放下胳膊,身体坐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心里有一道坎,我要迈过去。”
“是什么?”虽然觉得让他说出的可能性不大,陈桑榆还是追问道。
林意安抬起头,看着她,回答道:“没什么,跟你没有关系。”
又是这样一句话。
陈桑榆彻底失望了,她发现她越发看不懂眼前这个人,看不懂这段感情,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困住了林意安。她觉得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林意安说与她无关,所以她不想问了。
“算了,挺累的,今天不适合谈话,你送我回去吧。”
陈桑榆说完,往外走。门开了,走廊的冷风灌进来,林意安只怔愣了一会儿,紧跟了上来,外套挂在衣架上,他拿起,往陈桑榆身上套,她穿得太单薄了。
“我不穿,我不冷。”陈桑榆躲开。
“太冷了,穿上,你病才好,这样走进寒风里,明天感冒复发起来更难受。”林意安再次把衣服披到她的肩上。
陈桑榆不知犯了什么犟,拧着身体不肯穿,衣服从肩头滑落,林意安捡起,用力裹住她,陈桑榆挣了几次没有挣开,突然爆发,“我不穿!”
她疯了一样推搡林意安,“我不穿!我不穿!我不穿!你听没听懂?”
衣服滑落在地上,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天花板上是一盏冷光射灯,映着陈桑榆眼中的水光,五彩的,潋滟的,但是那么哀伤,她抬起右手,手背狠狠抹过脸颊。
有时候陈桑榆会问林意安,为什么我们总是吵架。
林意安回答不上来。陈桑榆想,大概他们没有相遇在一个很好的年龄,然后又重逢在一个错误的时机,林意安走得很快,陈桑榆在身后拼命的追赶,但仅凭她一腔孤勇,又能坚持多久呢。
陈桑榆看不到林意安一星半点的留恋,她记得邱意从前漫不经心的问过她,你究竟喜欢林意安哪点?
陈桑榆回答说,她就喜欢他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专注感,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扰他一样。但是他有多久没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过她了,他看向她的眼神总是痛苦的,茫然的,令人琢磨不透的。
这晚陈桑榆没有离开,“分手”两个字在她唇边滚过很多次,最后却只是颓然放弃,是啊,为了这次的复合,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这才在一起多久,就这样分开,那实在太可惜了,她真希望林意安也是这样想的,也和她一样珍惜这段感情。
于是这一场谈话无疾而终,就像这草草结束的一年,一周后,陈桑榆乘坐高铁回到老家,林意安踏上北归的路。
直到除夕,他们都没有发过消息。有时,陈桑榆会靠在床头刷手机看视频,又无意识的点开微信向下拉刷新看是否有新的消息,她不知自己在等什么,又或者在祈盼什么,或许是一条最寻常不过的消息,臂如,你到家没有,吃了吗。可是什么都没有。
有时等来朋友的拜年短信,有时是群聊消息,工作群里又到了一年一度发红包的环节,林意安终于上线,连着发了几个拜年红包,说了些吉祥话。陈桑榆抢到了,但是没有做声。
陈桑榆其实有些想问问他别的,比如过年是怎样的行程,今年是否还会和瞿教授有旅行计划,但是那句话让她没有交谈的兴趣。
她心里晓得这是一种别样的冷暴力。至少任何一段正常的关系,情侣间的谈话,都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不应该不知晓彼此的行程,不应该像是不熟悉的人发一些没有营养的群发消息,也不应该很多天没有联系。
陈桑榆怀疑只要她不主动,他就永远不会联系自己。
这段关系在逐步走向病态,像是结婚多年的夫妻,当一方打算离开又不想担责的时候,就会用一些非常手段。冷暴力会催生邪恶,这晚陈桑榆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时不无恶毒的想,或许林意安知道她还喜欢着他,所以他才有恃无恐。他在用这种方式消磨她的爱意,等到油尽灯枯的那天,他们好一拍两散。
这章毕业两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