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声,烟波微漾。林意安终于侧过头,对上一双没什么内容双眸,那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抓了一下一般刺痛,那双眼眸太平静了,犹如死水,并无波澜,林意安仿佛明白了,陈桑榆正在沉默的向他告别,这次与以往都不同,这次她一定要做个了断,从此不再回头。
从来告别无声。
林意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们走到今天,完全是他一手造成,所有结果都是他咎由自取,陈桑榆值得更好的人,也值得被更好的对待。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整个的升起,映在不远处的群山上,阳光寸寸洒落,阴霾寸寸褪去,每过一刻钟就是一幅不同的景色。
风静静在两人身边流淌,就在陈桑榆以为她再也等不到林意安说些什么的时候,林意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好像下一刻就会消散在风中,“很久很久以前,你曾经问过我,父母过世后,我过得好不好.....其实非常非常不好。出事后不到一年,姥姥姥爷相继离世,我那年中考失利,只好去一个很偏远的中学读书,也因此寄住在了伯父家里,大概从那时候开始,我的精神状态开始非常不好,姥爷临终前几乎卑微的请求伯父照顾我,还给了他很大一笔钱,可是伯父拿着那笔钱给表哥报了很昂贵的补习班,我借住时要看伯母眼色,在学校里被堂哥和他那些要好的同学霸凌,没有人能帮我出头,所以老师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以说,那一年的那一场事故,完全改变了他的命运。
“后来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峰市,这样的情况才有所好转,但是我又陷入了另一种思维怪圈里,我开始不停的,反复的去想以前的事情,我最常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件事,我会不会不用过得这么辛苦,也正是因此,我开始厌恶当年因为不负责任和粗心大意导致事故发生的总负责人和副总经理,总负责人死在了那场事故里,可是副总经理只入狱两年就出来了。”他说到这里,转过头深深的看了陈桑榆一眼,“有一年,过年的时候,我回了盐市,看到当年的罪魁祸首走在街上,身旁并肩的是他美丽的妻子,两人陪一个漂亮活泼的女孩在挑选新年衣服。”
风太大了,吹得人眼睛疼,“我那时站在热闹的、人流如梭的俗世街头想,为什么他犯了那么大的错,依然能够家庭和睦,岁月安好,坐短短两年牢,赔一笔不算很多的钱,就好似能把往昔的事情一笔带过,而我却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陈桑榆迷惑的听着,这是林意安从来不曾说起过的往事,以往她问起,他总是轻描淡写一句,“还好”,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时提起,只能听他继续讲下去。
“极致的厌恶就是憎恨,我很清楚,我恨他,那年我在峰市待的时间很长很长,我在心里反复模拟过很多次,该如何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开车伪装成车祸,或者干脆拿一把刀刺进他的身体里,我也是在那时意识到,我的心里有一头困兽,让我变得越来越阴暗暴力。我拼命约束自己,连夜逃离了那座城市,之后很多年都没再回去。”
“我要远离那段生活,远离那个人,才能让自己不至于跌进深渊。”
“我知道这些年你陪我非常辛苦,一定经常感到非常委屈,我对不住你,但是也要谢谢你,我为我之前对你的偏见道歉,你很优秀,也值得更好的人生。”
林意安说的每句话,陈桑榆都听懂了,但她不懂的是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但是有一点她听清楚了,林意安这次是真的打算放过彼此,陈桑榆并不觉得可惜,所有的努力,她都尝试过了,她从前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用力,林意安却连一点改变都不愿意去努力,他一直站在原地,等着她来爱他,只有她在萌生退意的时候才会向前一点点。这是一段很苦很坎坷的路,她走了九十九步,可最终她未能等来林意安的一步。
陈桑榆终于放下了。
人,终其一生都很难得到自己想要的,越用力越是这样。有些人的缘分就是浅薄的,最终是要说再见的。
就这样吧。
陈桑榆为这段感情落下最后一滴泪,很快随着风消逝在空中。
然而陈桑榆只来得及缅怀这段感情一秒钟,下一秒她的手机铃声突兀的响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安静太久,陈桑榆被吓了一跳,手指发凉,四肢百骸的血液倒流回心脏,引起一阵强烈的心悸,继而产生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她手忙脚乱按下了通话键,听到盛夏里发颤的声音。
几秒钟之后,手机自她耳边滑落,她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握不住手机,牙关咬紧了才能发出声音,“我要回北市,快!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