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可以有家。
他自己的家。
突然一瞬风声大起,青年玉冠散落,花香好似化作实质挤压着在场的少年,刘年乌发泛白,黑袍鼓动间状若疯魔。
黑金色的圆形阵法自他脚下而起,朔朔风声间刘年的伤口飞速愈合,倒地的那些小厮丫鬟的灵气瞬间四散,好像一瞬间整个院子凡人灵气往他身上飞去——
令刘年奇怪的是,在场的少年只是抵御着这阵花香,并没有阻拦他的出手。
张轩执刀护住身后的凡湘,青衣书生出扇御风,温川微微偏头,好像是在避开着什么。
漫天霞光之下,花香掠夺万灵。
青渔抬头看着刘年,听着他不远处的风声,少女神色复杂,细看之下,她的眸中似乎含着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某种悲悯。
她最后开口。
“杀人,是成不了人的啊。”
少女的声音很淡,很淡,淡到刘年耳畔不断回响着这句话。
凌冽风声中,刘年恍然一瞬随后又不屑一顾,是妖如何,是人如何,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青年眼中赤红,衣袖翻飞间黑金阵法越来越大,灵气卷起狂风,他张开臂膀,贪婪的走向他的未来——
“唰——”
忽有一箭,疾破风声。
夕阳已落,明月在空。
那是极利的,极准的,极快的一箭。
男人胸腔振动,世界好似陷入空鸣,妖身灵气四散归于凡人,他却顾不得那些——鲜血溢出,他不可置信的转身。
李弦月站在屋顶,紧紧的握着弓箭,宽大的紫色华服上染了灰尘,月光也遮不住她瘦削的身形。
她红着眼睛,泪水在眼眶里转着不肯落下。
她的手极稳。
漫天花香里,刺史府的李弦月拿出许久未用的弓箭,射杀了她深爱的丈夫。
明月照耀下,铁匠铺的李弩儿拿着父亲送她的成人礼,报了她的杀父之仇。
刘年看着那道身影,愣愣的。
他有些麻木的,不合时宜的想,她怎么瘦了。
一定是陈让那个小孩又闹她了,一定是府里的那些下人又乱说话了,一定是她的衣食住行哪里出了问题。
或许。
某一瞬间,他想,
或许,是因为他……
刘年看着李弦月,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
男人无声咳着血,轻轻的,倒下了。
明月太高了,他倒下后,眼睛里就失去了她的影子,可他不想闭上眼睛。
她会下来的。
会下来抱住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我的妻子……
她会的……
她……
他到最后也没有闭上眼睛。
……
好安静啊。
天色已黑,风声忽歇,李弦月为刘年合上了眼睛。
她的手还带着深深的勒痕,许久不拉弓,轻轻一箭又耗费了她许多时间。
终于结束了,她想。
李弦月起身,看向面前的一群少年人。
女子轻轻走向林凡湘,从袖中拿出了一株牡丹,“谢谢你的花。”
因为这株牡丹,李弦月才没有被刘年的吸灵阵法波及到。
林凡湘摇摇头,她接过了牡丹花,目光却投在不远处的红衣少女上,“花虽是我的,但你要谢的人不是我,是她。”
青渔看到这一幕,少女神色平静,主动走了过来。
“你的箭很准。”
这一箭虽然没有修为,却准准的射入了刘年的心脏——风声中,凡人一箭,蝴蝶心死。
命运何等奇妙,蝶妖吸食了许多的凡人灵气,用了特殊的法子渴望妖骨与人皮完美融合,也因此,在那箭声破空地那一刻,他的心变成了最普通的凡人心脏。
在场无论是修士还是妖,都没有帮忙。
那一箭,是极尖利的,痛快的,悲伤的一箭。
李弦月闻言笑了下,“谢谢。”
张轩轻轻叹了口气,他走上前道,“一州刺史的死不是小事,甚至镇妖阁也会来调查,你要做好准备。”
到底受张相教导,张轩对于这些官场程序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令他意外的是,李弦月抬头,女子眼神清亮,声音轻轻间条理清晰。
“城南铁匠铺的刘老板是妖,是他杀了冀州城这一年来失踪的百姓,高大高二也是被他所杀,刺史调查到他后,刘老板直接进了刺史府,弄晕了下人,一箭杀死了陈淮后逃走——此为我亲眼所见。”
“失踪案频发,衙门司正有上报过,是陈淮不够在意,压下了这些事情,只是此刻他因妖而死,死者为大,没人能再说什么。”
“至于所谓的妖乱,是冀州镇妖阁办事不力,同我这个凡人无关。”
“陈淮的亲族不在冀州,我身为他的继室,还养育着他的孩子,路途遥远,本家若来人,我便带着陈让去盛京;本家不来人,我就带着陈让继续生活,孤儿寡母,朝廷会派发抚恤,新的刺史亦会善待我们。”
“你们走吧,这些事情本就和你们无关。”
“谢谢你们。”
李弦月这一辈子对不住许多人,但是到最后,她仍然不想就那样放弃,她的后路如何,路上有谁,她早已谋划了千千万万遍。
少年们的到来是意外,但李弦月却觉得是必然。
这样的结局,一定是上天不忍再看她痛苦,不愿她再挣扎,也不想她就那样认命。
一定是这样。
所以她笨拙的爬上屋顶,袖子里藏着命运送她的花。
所以在明月现空时,她拉起了弓弩。
所以她终于含着泪,稳稳地,射出了那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