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不算近,凌叙带着伤走得气喘吁吁,医护人员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整个脑袋都罩上了白色的发网,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一直走到临时停机坪,萧至打开直升机的滑轨式侧门,冷着脸把手递到凌叙面前:“上来。”
凌叙把手搭上去,借着萧至的力量进了机舱。
他从来没坐过直升机,直到萧至帮他系好安全带,整个人还是很懵的状态,紧紧的抓着椅子扶手。
直升机缓缓升起,凌叙戴着降噪耳机,只能听到轻微的风噪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他逐渐从刚才难过的情绪中抽离,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景象上。
和在地面上见到的整齐死板的城市景观不同,和变成鸟类飞行时到达的高度也不同,他可以俯瞰到大半个母城的全貌。
暮色里的建筑错落地搭建,有些已经亮起灯光,城市间横贯着中央街道和立体的交通系统,这些地方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出的残阳和灯光撞在一起,碎成像银河一样的光斑。
凌叙安静地盯着眼前的景象,仿佛置身于地球之外,变成一个寡情的旁观者,注视着地面发生的一切。
飞行途中没有人出声,这是一趟无言的旅程。直到太阳完全西落,他们到达了医疗区。
医疗区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医护中心,这里没有私人医院,所有病人信息统一录入医疗区档案,但有一处例外,疗养大厦的某几层是专供特权人物使用的私人病房,可以享受到同样的医疗待遇,却不会在医疗中心的系统中留下信息。
萧至动用关系让凌叙住进了这里,医生重新替凌叙进行了细致的全面检查,没有发现严重的问题,但还是建议凌叙住院观察几天。
医生给凌叙打完破伤风就离开了,有护工送来了晚餐,凌叙没什么胃口,简单地吃了一碗粥。
桌面上还有一堆药片胶囊等着他,凌叙面无表情地把药片丢进嘴里,吞下一大口温水,冲淡了舌尖蔓延开的苦意。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药了,凌叙自认为运气还算不错,长到二十多岁还没生过大病,偶尔有些头疼脑热,多喝点热水也就熬过去了,像这样正式地住院,还是人生第一次。
棉质睡衣的触感柔软,他把自己埋进被子,身上暖烘烘,房间里的温度和湿度都是让人极致舒适的范围,但凌叙迟迟没有睡意。
他发现的线索被萧至拿走了,当时那一瞬间,他心底窜起了愤怒,但又无处发泄,萧至这种出生就带着光环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凌叙的心情,凌叙也不可能向他倾诉。
可萧至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跃变人的身份在平原区始终是个隐患。现在,凌叙心里只剩下乱糟糟的难受,他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纸条上的信息不多,除了通讯器ID实在回忆不起来,凌叙清楚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叫仲鸿熙,还隐约记得这个人住在居住区B2建筑组的某栋楼里,哪怕只有蛛丝马迹,他还是不想放弃寻找父亲失踪真相的希望。
凌叙伸手去摸床头的开关,试了几次,打开了暖色调的氛围灯,他借着灯光打量房间内的设施。
这间病房被分成三个主要区域,隔断外有个带电视机的简易会客区,旁边是吧台,对面则是书架和一张宽大的书桌,竟然还配了一台电脑。
凌叙眼神一亮,从床上起身,坐到书桌前,一角的标签上记录着电脑的密码。迅速开机,凌叙指尖颤抖却又精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个名字。
既然是话剧演员,那么网络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此人相关的信息,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吸取了白天的教训,凌叙默念几遍,把浏览器上出现的几个演出时间牢牢记在了心里。
关掉电脑,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此时路灯已经灭了,周围变成了浓重的黑,窗外隐约可见的几颗星,闪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视野里。
凌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重新回到床上,缓缓闭上眼睛,大脑中的思绪像是放映机,不停地涌现出新画面。
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很少回忆起小时候的痛苦经历了,可白天遇见的人和事让记忆里的旧照片和现实重合,童年经历的痛楚被从沉睡中唤醒,像扎根一样蔓延到整个身体里。
病床上,凌叙的眉头忽而拧起,又忽而舒展,他侧躺着,一半脸埋进枕头,另一半脸暴露在幽暗的环境里,不知为何,他的眼角微弱地泛出一道细碎的光,不像月光那样清冷,而是带着温度,淌过鼻梁,洇进了枕头的布料里。
直到接近凌晨,室内的光线依旧微弱,凌叙翻了个身,嘴角无意识地抿了抿,像是困扰他的愁绪终于散开了一些,枕头上的湿痕也终于干掉,留下隐秘的皱褶,陪着他进入了深睡中。
直到天光大亮,在半梦半醒之间,凌叙听到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