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秋月笑着递过蒜碗,“难得见你主动要调料。”
黄雪莲正往冯兰英碗里夹饺子:“兰英姐你尝尝这个,猪肉白菜馅的!”
周素芬刚夹起个烫嘴的饺子,就听见门外有人喊:“素芬姐,你男人找你!”
她筷子一抖,饺子掉回碗里。还没等起身,食堂门被推开,男人拽着八岁的大牛闯了进来,却把孩子推到章琼华主任面前:“主任您行行好!我是周素芬的家里人,这是她孩子大牛,我这儿子最近病了,你能不能把她工资先支给我们。”
大牛被拽得踉跄。章琼华皱眉后退半步:“同志,预支工资要办申请的,你先回去,等明天上班再说。”
“您行行好!”男人突然掐了把孩子胳膊,大牛哇地哭出声,“孩子烧得说胡话了!”他边喊边偷瞄众人反应。“现在就急着用钱,麻烦您现在就把工资支给我们吧……”
周素芬见状满脸难堪:“大柱,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这地方不是你来闹事的地方,”她冲过去拽男人,“有事出去说!”
“你个没良心的娘们!”男人反手把她推个趔趄,看见她碗里的饺子,唾沫星子飞溅,“孩子病成这样你居然躲在这吃饺子,你这个当娘的还有没有良心?”说着又拧大牛耳朵,孩子哭得更凶了。
周素芬脸涨得通红,拽他胳膊:“有话出去说!”
大牛哇地哭出来,鼻涕糊了满脸:“娘!我要吃药!”
“主任您看,您要不给钱,我们就跪这儿不走了!我们要的不多,她工资不是一天十二吗,你就先预支我们五十块就成!”
大牛哭得喘不过气,男人也在旁边哭着,“五十块!就五十块啊主任!”
冯兰英看着这个男人正是白日打周素芬那人,她冷笑一声,白天要钱,晚上带着儿子食堂要钱,哪里是为了什么治病,恐怕是欠了赌债吧。
冯兰英突然站起来,“孩子发烧了还带出来哭穷?”她三两步过去摸大牛额头,讥讽道,“这不烫手呀?”
男人噎住了,伸手拍掉她的手,眼珠子一转又嚎:“你懂什么?你又不是医生,卫生院说了,要打青霉素才行。”
“正好!”宋翠兰突然插话,“我姐夫在卫生院,现在带去看看?”她作势要拉孩子。
男人一把搂住大牛往后缩:“不、不用麻烦。”
“这位同志,不管你是存心找茬也好,还是想预支工资也好,一切都得按流程来,县文化局不是你闹事的地方。”章琼华一拍桌子,板着一张脸,语气严肃,犀利的目光扫过他,“再不走我这就去报派出所。”
王大柱脸色一白,咬牙切齿,“好好好,我改天再来,”说完这才不情不愿地拽着儿子走了。
食堂里陷入一片死寂。
“周同志,你男人怎么这样啊?再需要钱也不能拿孩子来骗啊?再说了,啥病用的要五十了?”
“大牛没病,是他自个…”周素芬低着头,随即搁下碗筷,像是说到了痛处,言语中带着防备和不耐烦,“算了算了!不用你们管。”
宋翠兰一把抓住周素芬的手腕,将她的袖子往上一撸:“你自己看看这些伤!这分明是被人打的,你还替他说话?”
周素芬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不是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真的。”
“现在新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要是想离婚,我们都能帮你。”黄雪莲点点头,也认真道。
“离婚?”周素芬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不住颤抖,声音尖锐,“那怎么行!离了婚的女人谁还要啊?我带着大牛怎么活?”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就是我的命啊!”说到最后她突然哽咽了。
“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啊!离了婚的女人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大牛在学校也会被笑话,以后连媳妇都娶不上啊!”
冯兰英冷眼旁观,这年头自己不争气,别人再怎么劝也没辙。
黄雪莲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再说些什么了。
是啊…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兰英姐的勇气。
吃完了饺子,打包了一份给文玲,冯兰英就和黄雪莲回去了。
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
只是刚让文玲吃完了饺子,冯兰英就听见有人在院门敲门。
冯兰英皱眉,大晚上的,会是谁?
“谁呀?”冯兰英拔高了嗓音,对着门外喊着。
没有应。
安静了片刻。
门外,又扣扣扣,敲门声在夜里显得尤为的刺耳突兀。
而且越来越急促。
冯兰英皱了皱眉,拿起旁边的铁锹,就悄无声息的逼近了大门。
嘎吱一声,门被她开了,夜色正浓,外面黑黢黢一片,只有门口那棵大槐树的叶子随风簌簌作响。
没有人?
冯兰英皱眉,转身就准备回去,没想到暗处忽然伸出一只大手,猛的拽向她的肩膀。
“你就是冯兰英吧!”男人踉跄着从树影里跌出来,正是傍晚那会儿来要钱的王大柱,“你白天打了我,我现在疼得厉害,你得赔我医药费!”
他捂着后腰龇牙:“五十块!少一分我就去派出所告你打人!”
今天可是最后的期限了,如果今天没有拿到钱,那群人会把他拆了的。想起那群凶神恶煞的男人,王大柱就害怕的发抖。本想晚上再去找周素芬,没想到,在这门口就蹲到了她们。
看着里面小孩妇女,他就起了歹心,县文化局的人,工资应该不能少。这个女人今天还用扫吧打自己,若是能讹一些医药费…
冯兰英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挑眉:“我用扫把碰你一下,能把你碰出五十块医药费?”她上下打量他,“你后腰疼,怕是自己摔的吧?”
王大柱脸色一僵,突然拔高声音:“你少废话!今天不拿钱,我就堵在你家门口不走了!”
“不走?你猜如果我去派出所告你勒索敲诈会怎么样?”冯兰英挑眉轻飘飘的斜着看他。“这个判不了,如果再告你虐待配偶会怎么样?”
王大柱霍地站起来,“你他妈管闲事!”他突然挥起拳头砸向冯兰英,“老子今天打死你这多嘴婆!”
拳头未落,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暗处里伸出,铁钳般攥住王大柱的手腕。
冯兰英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男人裹着军大衣,冷硬又俊朗。
月色凝在他眼底,像结了冰的深潭,眸光扫过来时,王大柱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文化局闹事还不够,现在还敢堵人家门口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