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举报信，看来她得亲自去找一趟章主任了。

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章琼华正坐在藤椅上喝茶，见冯兰英进来，脸上堆起笑：“兰英同志来了，坐。”

冯兰英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神色冷淡，开门见山：“章主任，我想请问一下，最近是不是有人举报我了。”

章琼华脸上的笑僵了僵，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兰英啊，你这同志，怎么总这么紧绷着？我知道最近委屈你了，但有些事……”

“章主任，”冯兰英打断她，“有话直说吧。是要批评我，还是要处分我？拿出证据来。”

章琼华被她这态度噎得够呛，脸色沉了几分，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信封，往桌上一放：“证据？这就是证据！有人把举报信都写到革委会了，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还说你借着刺绣任务之便，私藏紧缺布料！”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点邀功的意味：“算你运气好，昨天轮到我值班拆信件，这信才没往上送。兰英同志，不是我说你，你得注意影响，真闹到革委会去，你扛得住吗？”

冯兰英瞥了眼那信封，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封匿名信能说明什么？我现在就能写三封，说章主任你包庇亲戚、克扣大家的劳保用品，你能信吗。要定罪，得有人证物证吧？”

她往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看向章琼华：“章主任，你告诉我，是谁举报的？要么这活儿我不干了！离交任务只剩三天，剩下的绣品，你觉得办公室里谁能接得起来？”

这话戳中了章琼华的软肋。

她看着冯兰英笃定的眼神，知道对方吃准了自己离不得她，只能咬着牙把信封推了过去：“是匿名的，我不知道，信在这，你自己看！看完你可得掂量着办，别真逼我！”

冯兰英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跟周素芬平日里记工分的笔迹，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不动声色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桌上，没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门“砰”地一声关上，章琼华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叹气。

第二天一早，冯兰英从布包里拿出个油纸包，径直走到钟委员的办公桌前。

钟卫东正低头整理着宣传材料，见她过来，抬了抬眼，眉宇间带着惯有的严肃：“冯同志，有事？”

“钟委员，”冯兰英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将油纸包递过去，“今早烙了点芝麻烧饼，想着您可能没来得及吃早饭，不嫌弃的话垫垫肚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刚到办公室的人听见。钟卫东愣了愣，看了眼油纸包，又看了看她坦荡的神色，伸手接了过来：“多谢冯同志，太客气了。”

他拆开纸包的瞬间，芝麻的香气飘了出来。冯兰英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刚坐下，身后就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哟，这冯兰英可以啊，都巴结到钟委员头上去了。”

“前几天还传她跟那个林知青不清不楚，这转头就换了人？”

“我看呐，八成是想找个硬靠山吧！”

黄雪莲听得脸都白了，偷偷用手肘碰了碰冯兰英，压低声音急道：“兰英姐，你这是干啥呀？她们本来就爱嚼舌根，你这不是给她们递话柄吗？”

冯兰英抬眼看向黄雪莲，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有些话，让她们说透了，才好收场。”

黄雪莲更糊涂了，却见冯兰英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于绣品，只好把一肚子疑问咽了回去。

这些闲话像长了翅膀，没到中午就飞到了仓库。

崔国栋今天又来文化局送货，交接完任务，正在食堂吃饭，就听见旁边两个洗菜婶子叽叽喳喳嘀咕着些什么。

“那冯兰英对钟委员可热乎了，亲手做的烧饼呢，还特地送到办公桌前，啧啧，那眼神，黏糊得很。”

“钟委员可是革委会的人，比那个林知青强多了，换我我也选钟委员啊！”

“哐当！”

崔国栋手里勺子重重敲在瓷碗上，吓了那两人一跳。他缓缓抬眼，眸色深得像结了冰的潭水，覆着层骇人的寒意。

两个婶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讪讪地闭了嘴。

他垂着眼，长睫投下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心里却像有把钝刀在反复切割。

钟卫东？就凭他？

不就是比他多穿了件熨帖的中山装？不就是能在会上说几句官话？有什么了不起的。

某些人，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年纪都快能当冯兰英爹了，也好意思往前凑？

他微微抬眼，阳光掠过他挺直的鼻梁，落下一片冷硬的阴影。

论模样，他往哪儿一站不是焦点？那些偷偷看他的姑娘家，眼神里的热乎劲儿，他不是没察觉。

论能耐，车、船、拖拉机，就没有他摆弄不了的。

可……

心脏骤然一紧。

他没文化。

人家是革委会委员，开口闭口都是政策章程，肚子里的墨水能淹死人。

冯兰英……她会不会觉得，钟卫东那样能说会道、写得一手好字的男人，才更配得上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承认，现在他确实比不上钟卫东有文化，可不代表他以后没文化。

“读书是吧。”他咬着牙，舌尖抵着齿根，压住满肚子酸水和火气，“我读就是了。”

就算赶不上，他也要试试。至少不能让那个老东西，凭着几句酸文假醋，就把她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