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国栋眉目间瞬间浮上一层冷霜，却在望向文玲之时，那层寒意如同被暖阳融了的薄冰，倏地褪去大半。
“文玲，我是你亲爹，这点改不了。”
他说着，又想伸手去碰女儿的头发，指尖刚要触到，却被文玲猛地偏头躲开。
“我不要你这个亲爹！”文玲梗着脖子，小脸上满是执拗，“以前娘跟你在一块儿就没笑过！奶奶总支使娘做这做那，洗衣做饭喂猪，忙得脚不沾地，还骂她懒骂她笨。你也从来不帮娘说话，就看着她受委屈！你没本事，我不认你这个爹了！”
她吸了吸鼻子，小拳头攥得死紧：“娘跟你在那个家，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你要是真想对娘好，就该离她远远的！”
闻言，崔国栋却只是眸色深了深。
他收回了手，却还是蹲着和文玲平视。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那你说的新爹，是谁？”
文玲猛地一怔，小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哪有什么新爹？
她不过是瞧着娘每次见了眼前这人生气，心里急得慌，才编出这话想把他吓走。
可话已经说出口，总不能认怂。
她眨巴着茫然的大眼睛，小脑瓜里飞快地转着圈，这些天认识的叔叔伯伯过了个遍。
忽然脑海中蹦出一个人来。
“是……是林叔叔！”她硬着头皮答，小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前儿个，林叔叔还送了娘一罐奶粉，还是城里寄来的，让给两个弟弟补补身子，娘跟他在一块儿，不用低眉顺眼的，也不用怕被人骂。不像你来了，娘要么就躲起来，要么就红着眼圈。”
“而且要不了多久，娘就会跟林叔叔结婚！”
闻言。
崔国栋周身像是陡然笼了层无形的冰雾，连巷子里流动的风都似被冻住，滞在原地带着刺骨的凉意。
“哦？结婚？”
文玲被他这眼神看得后颈发麻，刚才那股子硬气散了大半，小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背，捏着衣角打转转，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结婚好啊。”崔国栋忽然点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些，“那回去跟你林叔叔说一声，结婚的时候别忘了请我，我给他包个大红包。”
说罢，崔国栋便转身离去。
文玲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往后缩了缩，心里头那个慌。
她哪里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听隔壁婶子闲聊时说过“两个人好就该结婚”，胡乱拿来当挡箭牌罢了。
此刻，她心里却突突直跳，手心里也冒了些汗。
“文玲，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冯兰英刚从隔壁阿婆那儿拿了些菜回来，就瞧见文玲一个人站在巷子门口，小脸发白，当即有些担忧，连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娘。”
文玲慌忙摇头，赶紧拉着冯兰英往院里走，“娘，咱们快回去吧，我晚上想吃你摊的煎饼，放俩鸡蛋那种，再卷点咸菜，可香了！”
冯兰英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虽觉女儿今天有些反常，却也没多想，只当是孩子嘴馋了，笑着应道：“好，晚上就给你摊煎饼，让你吃个够。”
这边，崔国栋刚回宿舍，对床的小李就端着个碗，碗里卧着俩白胖的煮鸡蛋，正吸溜着面条，见他进来便扬了扬下巴：“崔同志，回来啦？今天单位发的鸡蛋真不错，我煮了俩，你的呢？怎么不见你吃？”
“哦，我不爱吃鸡蛋。”他解开纽扣，躺在床上。
小李咂咂嘴，视线在他空荡荡的床底下扫了圈，打趣道：“哎，说起来，上午发的那斤鸡蛋你收哪儿了？我瞅着你饭盒里也没动静啊，莫非是藏起来留着过年？”
崔国栋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些凉水，眼神微顿，“不爱吃，送人了。”
“送人？”小李眼睛一亮，凑过来挤眉弄眼，“鸡蛋金贵着呢，你自己都舍不得吃，倒挺大方。说说看给哪家姑娘送去了？”
崔国栋仰头灌了口凉水，喉结滚动了两下，眼神淡淡地斜了他一眼，“面条快凉了，赶紧吃你的。”
小李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追问，低头继续扒拉面条。
次日清晨，冯兰英和黄雪莲刚准备去县文化局开今天的总结大会，没成想二人刚到门口，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各位领导行行好啊！我那苦命的婆娘周素芬，就死在你们文化局里头啊！你们今天得给我个说法！”
周素芬竟然死了？
冯兰英皱眉，抬眼望去，文化局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堆熙熙攘攘的群众。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就是，公家单位出了这种事，哪能不管？真要是捂下去，那也太没良心了。人家孤儿寡母的，以后日子怎么过？”
“王大柱也够可怜的，家里就指望他婆娘操持，文化局怎么也得给点说法。毕竟人是在他们地盘上没的，总不能白死吧？”
“听说烧得还挺厉害……”
“唉，造孽啊。”
听见这么多人为自己说话，王大柱嚎的更大声了，“你们当领导的住着宽敞办公室，我们老百姓命贱是吧？我婆娘给你们干活，竟然被活活烧死了，你们赔我婆娘命来，我婆娘可是能生能养的壮劳力，家里俩娃还等着吃奶，她这一死，我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日子怎么过？”
章琼华和几个领导挤开人群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章琼华强压着火气：“王大柱，你先冷静点。周素芬同志的事，单位肯定会调查清楚，该承担的责任绝不会推。但你这样堵着门闹事，像什么样子？”
“调查？我看你们就是想拖着！”王大柱梗着脖子，“我不管，今天不拿钱，我就不走！我婆娘是在你们这儿没的，你们就得负责到底！”
正乱着，冯兰英从人群中走出来，见状冷声开口：“王大柱，你说话要凭良心。周素芬被救出来时还有气，到卫生院时大夫说还有抢救的可能，怎么就成了被烧死的？”